周秉坤的目光扫过照片,瞳孔猛的一缩,
但随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仿佛在看一堆垃圾。
“周秉坤,”
方信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
“这些,是从‘栖心小筑’,从苏雅住所搜出来的。金条,共计一百二十根,每根标准重量,总计价值……
这些古玩字画,初步鉴定,多为真品,且不乏珍品,市场估价超过三千万。
这些账本,详细记录了你和丁茂全,自十二年前至今,通过苏雅、赵骏等人,收受巨额贿赂,为他人谋取利益的每一次交易。
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事由,清清楚楚。”
方信又推过去另一份文件:
“这是审计厅提供的,关于资金流向的最终报告。清晰显示了这些贿赂款,如何通过苏雅控制的空壳公司、拍卖行,经过复杂的洗钱流程,最终流入你儿子周浩然在瑞士、开曼群岛等地设立的离岸账户和家族信托。
涉案总金额,特别巨大。”
周秉坤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依旧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宋玉华已经交代了,是他,在丁茂全的指使下,安排张明制造车祸,杀害了我父亲方世祯,只因为我父亲偶然撞破了你们的肮脏交易……”
方信的声音依旧平稳。
但提到父亲时,眼底深处那刻骨的痛楚和冰冷,让审讯室内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度,
“丁茂全也已经全部交代了,是你,授意他‘处理’掉我父亲。孙志芳,也是因为发现了你们勾结的证据,被丁茂全威胁恐吓,走投无路,才选择了跳楼……
两条人命,周秉坤,就因为你害怕罪行暴露!”
周秉坤的身体几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
但他仍然梗着脖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没有做过任何违法乱纪的事。这些都是诬陷,是丁茂全、赵骏他们狗急跳墙,胡乱攀咬!我要见我的律师!”
“律师你当然可以见,这是你的权利。”
方信淡淡道:“但在见律师之前,我建议你先看看这些。”
他又推过去几张照片,是苏雅被控制时的照片,以及从她别墅搜出的假古董和伪造记录的特写。
“你的‘红颜知己’,艺术品‘鉴赏家’苏雅,也已经交代了。她是如何帮你物色、鉴定(实为伪造或虚估)那些‘雅贿’品,如何运作拍卖洗钱,如何将资金转移到海外……
她那里,有每一次交易的详细记录,包括你的喜好,你收受的每一件东西的价值,以及最终的洗钱路径。”
周秉坤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着苏雅的照片,看着那些他曾经欣赏把玩、视为“雅趣”的“古董”如今成了指证他的铁证,
眼神中终于闪过了一丝慌乱和绝望。
但他仍强自支撑:“苏雅?一个趋炎附势的女人罢了!她说的能信?她这是污蔑!是报复!”
“污蔑?报复?”
方信拿起那本从“栖心小筑”密室找到的、记录最全的核心账本,翻到其中一页,
念道:“X年X月X日,于‘听涛阁’,周书记对苏雅所呈‘清代翡翠扳指’甚为喜爱,把玩良久,嘱妥善保管。
备注:此物由宋玉华提供,苏雅评估价280万,已安排渠道变现。”
他将账本转向周秉坤,指着那熟悉的、属于邱明的笔迹,
以及旁边一个简单的、代表周秉坤已收讫的标记:
“这笔记,是邱明的。这标记,是你常用的。这内容,和你书房里那个翡翠扳指,能对上吧?需要我们把实物拿来对比一下吗?”
周秉坤死死盯着那账本,仿佛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
那熟悉的笔迹,那只有他和邱明、苏雅等少数人才知道的暗记,
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邱明跑了,但账本留下了!
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不,是自己太大意了,以为邱明销毁干净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
他的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挺直的腰背也佝偻了几分。
但他仍旧不开口,只是死死的低着头,仿佛这样就能逃避一切。
“周秉坤,”
方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市委书记,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打在他的心上,
“你以为不说话,不承认,就能躲过去吗?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书证、电子数据,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零口供,也足以定罪!
你贪污受贿,数额特别巨大,滥用职权,造成国家利益重大损失,为掩盖罪行,指使杀人,生活腐化,道德败坏……
你的问题,不是说不说就能掩盖的!你现在交代,是你最后的机会,是认清形势,是争取一个态度!
执迷不悟,只会让你在审判席上,更加难看!”
周秉坤猛的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瞪着方信,
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反驳,想怒骂,
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化作一声绝望的、长长的叹息。
他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不是哭泣,而是一种崩溃前的巨大恐惧和绝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那些他以为天衣无缝的安排,那些他以为牢不可破的关系,
在如山的铁证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苦心经营几十年的一切,
权力、地位、财富、名誉……
都将随着这副冰冷的手铐,烟消云散。
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是人民的审判,是历史的唾弃。
另一间审讯室里,丁茂全的表现截然不同。
他一被带进来,就痛哭流涕,表示要“坦白一切,争取宽大”。
当审讯人员向他出示部分证据,并告知他周秉坤已被控制、宋玉华已落网、苏雅已交代时,
丁茂全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知道,自己手里的“投名状”,必须交得彻底,
才能有那么一线生机。
“我说!我全都说!是周秉坤!都是周秉坤指使我干的!我是被逼的!我是他的傀儡啊!”
丁茂全一把鼻涕一把泪,开始滔滔不绝的交代,
从如何被周秉坤拉拢腐蚀,到如何成为他的“白手套”,替他收钱办事,
再到滨河新城、市政工程、人事安排……
一桩桩,一件件,
时间、地点、人物、金额,
甚至许多周秉坤私下跟他说的话、交代的事,
都倒豆子般说了出来,比账本上记得还要详细。
他特别强调了方世祯和孙志芳的案子。
“方医生……方世祯,他真的就是在去栖心小筑找我的时候,偶然从外面看到宋玉华拎着箱子进去……后来又看到我和周秉坤出来……他可能起了疑心,私下打听了几句……
周秉坤知道后,就让我‘处理干净’……我害怕啊,就找了宋玉华,宋玉华说他手下有个司机技术好,能做成意外……
我真没想害死方医生啊,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让他别乱说……没想到……没想到就……”
丁茂全捶胸顿足,哭得几乎晕厥过去,也不知是真是假。
“孙志芳……,她自己找死!她不知道从哪弄到了一些滨河新城地块出让的原始底价资料,跑来威胁我,说要举报……
我吓坏了,告诉了周秉坤,周秉坤让我‘解决’……我就派人跟踪她,给她家里打恐吓电话,在她办公室抽屉里放死老鼠……
我就是想吓住她,让她别乱说……谁想到她那么想不开,居然跳楼了……这事真的不怨我啊,我就是听周秉坤的吩咐办事……”
丁茂全将责任一股脑推到周秉坤身上,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迫于淫威、无奈从犯的角色。
“我愿意写亲笔供词!我揭发!我检举!周秉坤的所有事,我都知道!我还有他让我办事时,偷偷录的音!我都交出来!
只求组织上看在我坦白交代、戴罪立功的份上,给我一条活路,给我家人一条活路啊!”
丁茂全声泪俱下,那副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模样,
与之前在市长位置上道貌岸然的样子判若两人。
而宋玉华,则是另一个极端。
这个横行多年的矿霸,在最初的惊慌失措后,反而生出一种穷途末路的凶悍。
当审讯人员向他出示张明亲属和老同事的供词、肇事车辆的证据,以及丁茂全对他的指证时,
宋玉华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竟然趁人不备,猛然用头撞向审讯桌坚硬的棱角,企图自杀!
幸亏看守人员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
才避免了血溅当场的惨剧。
宋玉华被牢牢控制住,戴上戒具,但他眼神中的疯狂和绝望,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嘶吼着:“周秉坤!丁茂全!你们两个王八蛋!利用完老子就想让老子顶罪?没门!要死一起死!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三个核心人物,三种不同的表现:
周秉坤的顽固崩溃,
丁茂全的狡猾求生,
宋玉华的疯狂绝望。
但无论如何表演,在堆积如山的铁证面前,他们的罪行,都已无所遁形。
齐州腐败案最坚硬的外壳已被敲碎,
内里触目惊心的脓疮,正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而深挖扩线,铲除余毒,还齐州一个清朗政治生态的战斗,才刚刚进入更加复杂和艰巨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