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省纪委办案基地的审讯室内,灯光惨白,将不大的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也照在了丁茂全那张惨白浮肿、写满恐惧与讨好的脸上。
与白天的痛哭流涕、急于表功不同,
此刻单独面对方信,丁茂全感到了另一种更深沉、更刺骨的寒意。
那寒意并非来自室内的低温,而是来自对面那个年轻人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
那压抑着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
方信坐在审讯桌后,没有穿制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夹克,身影挺拔如松。
他没有立刻发问,只是用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静静的看着丁茂全。
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无意识的转动着。
陆建明坐在他身侧,负责记录。
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只有空调发出的微弱嗡鸣,
和丁茂全自己越来越粗重、无法控制的喘息声。
“丁茂全。”
方信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关于方世祯医生车祸身亡的案子,你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再说一遍。要详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说过的话,都不要遗漏。”
丁茂全浑身一颤,
他最害怕的问题,还是来了。
他偷眼觑了一下方信的脸色,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越是平静,越让丁茂全感到恐惧。
他很早就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方世祯的儿子,是死者的至亲。
自己交代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触动对方最深的伤痛,也可能决定自己最后的结局。
“方……方组长,”
丁茂全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哭腔,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方医生的事,我……我罪该万死!我忏悔!我向方医生在天之灵忏悔!”
他作势要跪,被旁边的办案人员冷冷按住。
“说事实。”
方信的声音依旧平稳,打断了他的表演。
“是,是,说事实……”
丁茂全擦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眼神躲闪,
开始叙述,语速很快,仿佛急于摆脱什么,
“大概是……五年前,九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具体日子我记不太清了,就是滨河新城B-07地块协议签了之后没多久……周书记,不,周秉坤在‘栖心小筑’的‘听涛阁’设宴,答谢宋玉华……
哦不,是宋玉华那王八蛋要感谢周秉坤和我,在拿地过程中提供的……便利。当时我也在,还有苏雅作陪……”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那天宋玉华带来了一个黑色的拉杆箱,说是……说是‘一点心意’……就在‘听涛阁’里,他当着我和周秉坤、苏雅的面打开,
里面是……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美金和人民币都有,具体多少我没细数,但肯定不是小数目……
周秉坤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示意我收下。我就……我就把箱子接过来,放在了周秉坤座位旁边。”
丁茂全说到这里,偷偷抬眼看了看方信,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幽深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连忙低下头,继续道:“本来这事很隐秘,那天‘栖心小筑’也被清场了。可谁知道……宴会快结束,宋玉华和苏雅先走了,我和周秉坤落在后面,准备从会所后门离开,那里比较僻静。结果……
结果就在后门那条小巷子口,我们撞见了方医生。”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因为我常年饱受肾病困扰,所以提前约了方医生上门诊治,但那天恰好耽误了时间……方医生当时急着为我治病,提着药箱就直接找过来了……
他看到我和周秉坤从‘栖心小筑’后门出来,明显愣了一下。周秉坤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常态,还跟方医生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说什么‘方医生这么晚还出诊,辛苦了’,然后就留下我,他自己快步走了……”
“但我知道,周秉坤心里起了疑。方医生是名医,但平时跟我们没什么交集,更不该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现……
而且……而且宋玉华拎着箱子进去,是走的前门,但箱子……是实打实的。方医生如果留了心,说不定会联想什么。
后来……周秉坤就私下找我,脸色很不好看,说有人告诉他,方世祯好像在私下打听栖心小筑的事……”
丁茂全的呼吸急促起来:“周秉坤跟我说,‘方世祯这个人,原则性强,认死理,又有点迂腐。他要是盯上什么,怕是会惹出麻烦。’
然后他看着我,眼神……眼神很冷,他说,‘茂全,这事是因为你引起的,你得处理好。我不希望有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他……他没明说,但我懂他的意思。”
丁茂全的声音带着哭音,
“他是让我‘处理’掉方医生,让方医生闭嘴!我……我当时吓坏了,杀人的事,我哪敢啊!我就去找了宋玉华,把周秉坤的意思……跟宋玉华说了。
我说方医生可能看到了什么,在打听,怕对滨河新城项目不利,对周书记不利……”
“宋玉华那王八蛋,一听就瞪眼了,说‘一个穷大夫,也敢多管闲事?丁市长你放心,这事交给我,保证做得干干净净,像意外!’
我当时……我当时鬼迷心窍,又怕周秉坤怪我办事不力,就……就默许了。但我真的,真的只是让宋玉华去‘吓唬吓唬’,让他想办法让方医生别再多事,我没让他杀人啊!”
丁茂全急切的辩白,但看到方信冰冷的眼神,他的辩解越来越无力。
“后来……后来大概过了不到一个星期,那天晚上下雨,赵骏打电话给我,说‘事情办妥了,很干净,是车祸’。
我……我当时脑子就懵了,我知道出事了。赶紧打电话问,才知道方医生在下班回家路上,被一辆货车撞了,人当场就……就没了……
交警鉴定说是雨天路滑,货车刹车失灵,意外事故。但我知道,那肯定是宋玉华干的!”
丁茂全的眼泪流了下来,不知是恐惧还是真的忏悔:
“我害怕极了,去找周秉坤。周秉坤听了,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以后做事干净点。’然后就再也没提过这事。
宋玉华那边,我后来问过他,他说是他手下一个叫张明的司机干的,技术好,做得像意外,不会有事。还让我放心,说张明嘴巴严,而且也打点好了。我……我就没再管,也不敢再问。”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丁茂全压抑的抽泣声和陆建明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方信依旧静静的坐着,指间的香烟已被捏得微微变形。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骤然握紧又缓缓松开的另一只拳头,
显示着他内心绝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父亲的死,
那个雨夜冰冷的街道,母亲绝望的哭喊,
自己多年来的追查与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