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真相竟如此简单,又如此残酷。
仅仅是因为一次偶然的撞见,仅仅是因为可能存在的“麻烦”,
一条正直而珍贵的生命,就被如此轻蔑的、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处理”掉了。
而主谋,竟能轻描淡写的说一句“知道了,以后做事干净点”!
无边的怒火和刻骨的悲恸在方信胸中翻腾,
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但他死死咬着牙,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
现在不是时候,他是审讯者,是纪检监察干部,
他必须冷静,必须依法办事。
“张明现在已经被灭口,但他的同事肇事过程供认不讳,并指认是受宋玉华指使。”
方信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冰冷,仿佛淬了冰,
“宋玉华也承认,是受你指使。丁茂全,你刚才说的,和你之前交代的,以及张明、宋玉华的供词,在关键细节上基本吻合。
但关于是‘吓唬’还是‘灭口’,关于周秉坤是否明确指示杀人,你还有隐瞒。”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让宋玉华杀人!是宋玉华他自己领会错了!或者他本来就想灭口!”
丁茂全急声道,但眼神闪烁。
“领会错了?”
方信冷笑一声:“丁茂全,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避重就轻?周秉坤说的‘处理干净’,宋玉华理解的‘做得像意外’,
和你默许的态度,结合方世祯医生最终死于‘意外’车祸的结果,这中间的逻辑,还需要我帮你梳理吗?
你不是不懂,你是不敢承认,你内心深处知道那就是要灭口,但你不敢承认自己参与了谋杀!”
丁茂全如遭雷击,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喃喃道:“我……我……”
“还有孙志芳,”
方信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云东县纪委副书记孙志芳,她的死,你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丁茂全的身体又是一颤,孙志芳跳楼时那凄惨的场景仿佛又浮现在眼前,让他不寒而栗。
“孙志芳……她……她是自己跳楼的,不关我的事啊!”
“不关你的事?”
方信猛的将一摞照片摔在丁茂全面前,那是从丁茂全秘书那里搜查到的、孙志芳生前收到的恐吓信、被砸烂的办公室、以及从她家附近监控调取的、跟踪她的人的照片,
“这些恐吓信,是你指使人写的吧?跟踪她、骚扰她家人,是你安排的吧?
在她办公室放死老鼠、打匿名电话威胁,也是你干的吧?
丁茂全,利用职权,对干部进行打击报复,恐吓威胁,致其精神崩溃,最终跳楼自杀!这和你拿刀杀人,有什么区别?!”
照片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同重锤敲在丁茂全心上。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出自他授意的恐吓手段的证据,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是我!是我干的!”
丁茂全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再无半点市长的体面,
“周秉坤让我‘解决’麻烦,可我没想到……没想到她性子那么烈,压力那么大,竟然……竟然跳楼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想逼死她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不知是真的悔恨,还是对自身命运的恐惧。
“我有罪!我罪该万死!我对不起方医生!对不起孙志芳!我坦白!我交代!周秉坤的所有事,我都交代!他不仅指使我收钱,他还插手人事安排,卖官鬻爵!
国土局的李局长,是他收了五百万提拔的!交通局的王副局长,是他小舅子,根本不懂业务!还有,他还通过苏雅,在海外给他儿子周浩然置办了巨额资产,信托、房产、基金,好几个亿啊!
我都知道,我都有记录!我愿意都写出来!只求……只求组织上能看在我彻底坦白、检举揭发的份上,饶我一命,给我一个改造的机会!给我家人一条活路啊!”
丁茂全瘫在椅子上,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那副模样,凄惨而又可鄙。
方信冷冷的看着他,心中没有半分同情。
鳄鱼的眼泪,洗刷不了手上的鲜血。
丁茂全的交代,固然重要,是钉死周秉坤的有力证据,
但他犯下的罪行,尤其是间接导致父亲和孙志芳死亡的罪行,
绝不能因他的“坦白”而减轻分毫。
“把你刚才说的,关于方世祯案、孙志芳案,以及你所知道的所有周秉坤的违纪违法事实,时间、地点、人物、经过、金额,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写下来,形成亲笔供词。”
方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但那种平静之下,是冰冷的威严,
“这是你赎罪的唯一途径。写!”
陆建明将纸笔推到丁茂全面前。
丁茂全颤抖着手,拿起笔,
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方信,又看了一眼那空白的纸张,
仿佛看到了自己命运的审判书。
他哀嚎一声,最终还是俯下身,
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开始歪歪扭扭的书写他的罪状,
他的“投名状”,也是他的忏悔录……
虽然,这忏悔来得太迟,也太廉价。
方信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那个正在书写自己罪恶的身影。
窗外,夜色正浓,但远处天边,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长夜将尽,黎明将至。
父亲,孙姐,你们看到了吗?
害死你们的凶手,正在伏法,正在写下他们的罪孽。
正义,或许会迟到,
但绝不会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