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拉扯三个娃,一边伺候这么多朋友,可江冬秀愣没说过半句多话。
这样的媳妇儿,胡适要敢说七出,他们老胡家祠堂都得挨上几道天雷。
“你哪条都没犯,其实你挺……挺好,就是爱情这回事儿……”
胡适老大一个教授,还是学哲学的,却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苍白地分说道,“我不是休妻,是离婚,是离婚,知道么?”
“好,不是休妻,是离婚!”
见胡适还要掰扯这个,江冬秀都气笑了,“胡适之,你跟我离婚,那我咋办?”
胡适显然考虑过这个问题,回答得很快,“你可以回绩溪的。”
他顿了一下,诚恳地道,“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放心,你回绩溪之后,我还是会给你邮寄钱钞的。”
江冬秀脸色苍白如纸,似乎没听到胡适的话,接着问道,“胡适之,你跟我离婚,那三个娃儿咋办?”
胡适之不敢面对江冬秀的目光,垂下头去,“娃儿是胡家的,怕是只能随我了。”
“你休了我,让我回绩溪,娃儿也要跟着你……”
江冬秀浑身颤抖,惨白的脸像是秋后的柿饼,“胡适之,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就这么恨不得我死么?”
胡适听了这话,一下就急了,“没有!我只是想离婚,哪有恨不得你……”
话没说着,胡适说不下去了。
他说是为江冬秀想了,其实就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他说是离婚,但江冬秀回绩溪,在乡人看来,就是被胡适休了。
这会儿江母也过世了,被夫家扫地出门的江冬秀,能去哪儿?
江家可是书香门第,居然出了个被休的闺女,那铺天盖地的口水,怕是都能让绩溪的水位上涨三分。
那时候的江冬秀,没夫家,没娘家,没丈夫,没儿女,有的只是是非和口水。
以江冬秀之刚烈,她怎么活得下去?
江冬秀死死盯着胡适,胡适把头埋在胸腔里,双手插在头发里绞着,像是待审的犯人,蔫吧如秋草,可就是不肯抬头。
渐渐的,江冬秀不哭了,眼神里的失望越来越浓,像是腊八的粥。
一旁的唐宝珙眼眶也红了,眼泪珠子吧吧地往下落,她忍了好久,正要出声抱个不平,却看到袁凡微微摇头,让她噤声。
这种事儿,外人不能插嘴。
越插嘴越乱。
终于,江冬秀停止了啜泣,狠狠地剐了一眼那个装死的男人,不声不响地出门而去。
不用袁凡示意,唐宝珙赶紧起身跟了上去,江冬秀可是属虎的,不跟着点儿,谁知道会出啥事儿。
“了凡兄,让您见笑了!”
听不到脚步声了,胡适才敢抬起头来,两手放了下来。
他取下眼镜,揉了揉双眼,也是红彤彤的,里面有愧疚,有后悔,有释然,也有茫然,到了最后,就是一声无力的长叹,“随飞随啄,群雌粥粥,了凡兄神算啊!”
胡适耳根子和心肠都软,面对江冬秀,他刚才都差点想收回离婚的话了,可一想到杭州那边儿,话又生生吞了下去。
江冬秀回绩溪,是难。
曹诚英未婚而孕,她就不难了?
江冬秀刚烈,只是一个人,曹诚英柔软,又是两个人。
这也算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