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酒立于堂前,青绿色的襦裙垂落如春水,她定定地盯着王朝阳,眉峰微蹙,神色肃正:“朝阳,你要知道,白画她们四人,自小陪我一起长大,虽名为主仆,然实则情同姐妹。白画与我年龄相仿,感情更是非同一般。”
话音顿了顿,她抬手理了理鬓边斜插的玉簪,目光沉凝:“这丫头心思单纯,认死理,一旦认定一人,定会一心一意。你若是不能做到此生唯她一人,我便不能同意这桩婚事。你若此刻答应,往后若是守不住、负了她,也请你到时告知我,我自会将她带回,不会影响你与新欢白首。你可能应?”
王朝阳闻言,猛地躬身抱拳,玄色劲装下的脊背挺得笔直,他抬头,坚定地望向温酒酒,眼底满是赤诚:“姑娘,属下是粗人,不识诗书礼仪,但自小爹娘便教我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属下不想赌咒发誓,那虚言伪誓污了白画姑娘的心意。就请姑娘将白画嫁与属下,看属下日后所为便可。”
他的声音沉厚,字字掷地有声,没有半分浮夸。
屏风后的白画早已泪流满面,一手攥紧了锦缎帘幕,一手紧紧捂住嘴。她听着堂前的对话,滚烫的泪水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心里感念姑娘对她的周全,感动于王朝阳的诚恳,又羞又急,却又满心暖意——她从未想过,姑娘会为她的婚事这般郑重,从未曾负了自小相伴的情分。
帘外的春风穿堂而过,拂动了案上的书卷,堂内的静默里,似也在期盼往后岁岁年年,不负深情,白首不离。
白画与王朝阳的婚事,终是彻底定了下来。两人皆是命苦无依之人,王朝阳自幼父母双亡,白画也是从小孤苦,被温府收留长大,如今喜结连理,倒成了彼此在这世间最亲的依靠。因着双方都无至亲在世,婚事便无需繁杂的亲族商议,温酒酒在自己房中直接吩咐陈管家,全权代为操持一应事宜,务必办得妥帖周全。
王朝阳早前靠着在温府海运生意里挣得的分成,早已在京中太平坊置下产业,那是一栋离温府仅一街之隔的三进大宅院,他平日里跑船归来,便在那宅中歇息,本是打算用作婚后的新居。
可白画在温府长大,对府中一草一木都有了极深的情意,说什么也不愿离开这座给了她温暖与安身之处的府邸。
温酒酒听闻后,当即做主,让陈管家在府中西院单独辟出一处精致小院,作为二人婚后的居所,还特意拨了两个伶俐的小丫鬟伺候起居,又配了两名手脚麻利的粗使婆子打理杂务,处处都替两人思虑妥当。
与此同时,府中大厨房的管事因年事已高,身子早已不堪重负,一心想着归乡与儿孙共享天伦。温酒酒便索性做了安排,给了这位老管事一笔丰厚的养老银钱,让他安心回祖籍颐养天年。
而大厨房以及府中采买的一应事宜,便交由婚后的白画全权掌管。这份差事既安稳又体面,既是对白画能力的认可,也是温酒酒对这个孤女的悉心照拂,让她婚后既能守着熟悉的温府,又能有立身的依仗,与王朝阳在京中安稳度日。
转眼诸事既定,不过三五日,王朝阳便入内见温酒酒,特来辞行。
他躬身肃立,沉声道:“小姐,属下此番需南下泉州。老爷远在彼处,虽有旁人照料,终究不如自家心腹来得放心。属下此番回京,本是给姑娘交账,此番回去,便愿常驻泉州候老爷差遣。定要将老爷交办的那桩悬案查得水落石出,待有了确切音讯,属下再折返回京,与白画完婚。此事白画也已知晓,万般同意,绝无半分怨怼。”
闻言,温酒酒心头暖意顿生,百般感触。回想往昔,自己不过是给了他一份温饱生计,可温府几度风雨,几度身陷险境,旁人皆作鸟兽散,唯有王朝阳。他本可借着早已挂在名下的海贸商行,带着丰厚身家南下另辟炉灶,自成一派,却念着旧恩,硬生生守在原地,直至她归来。更甚者,他将悉数财富双手奉上,毫无保留。这等忠肝义胆、重诺守信的心性,在世间实属难得。
温酒酒见状,当即应允了这桩差事。念及白画孤苦出身,又感念王朝阳的赤诚,她大手一挥,定下恩赏:特将海贸商行一成的纯利,悉数作为白画的嫁妆。这份嫁妆,不仅是对白画日后生活的周全保障,更是温酒酒对二人情义的最高嘉奖,愿他们此生安稳,福泽绵长。
白画的婚事彻底敲定后,温酒酒一边同冷铁衣紧锣密鼓地搜查相关线索,闲暇时也特意将身边的另外三个丫鬟叫到跟前,细细问了她们对各自婚事的想法。
最先问到墨琴,她自始至终垂着头,指尖绞着帕子一言不发,眉眼间满是局促。温酒酒耐着性子多问了几句,问得急了,她才红着眼眶低声回禀,只说要一心陪着姑娘,这辈子都不想嫁人,态度格外执拗。
反观玉棋与青书,性子明朗大方,倒没太多顾忌,闻言只笑着说,她们出身皆是府中丫鬟,婚事全凭姑娘做主,只要姑娘觉得人靠谱、对她们好,她们便无半分意见。
一日夜里,温酒酒特意寻了个由头将墨琴支开,单独留下白画,压低声音悄悄询问:“你和墨琴同住一间房,朝夕相处这么久,可曾发觉她心里藏着什么人?”
白画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如实回道:“奴婢未曾发觉,墨琴姐姐平日里性子内敛,极少与府里的小厮、管事私下接触,往来最多的便是陈管家了。前些日子,林嬷嬷还特意托我,找墨琴姐姐要了一个她绣的香囊,说是要照着样子,给她儿子陈平绣一个呢。”
温酒酒听罢微微一愣,陈平是陈管家的儿子,品行样貌都算得上出众,只是眼下正跟着爹爹在泉州办事,远在外地,也不知他对墨琴到底有没有那份心意。
思及此,她也不再多想,只打算先修一封书信,寄去泉州问问爹爹和陈平的意思,再慢慢谋划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