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者皆有。”刘备咬牙道。
诸葛亮微微颔首,“然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占天时;孙权据江东,有地利;将军若欲与之争锋,当取人和。
但这人和,非独是收买人心,更需有定国之策,安民之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至于汉室之兴衰……亮以为,与其空谈‘匡扶汉室’,不如先为百姓谋一方安宁。
若将军能使荆州百姓安居乐业,免受战火涂炭,此便是大功于汉室。”
“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刘备心下激动,“备愿执鞭随镫,唯先生之命是从!”
诸葛亮看着刘备眼中那纯粹的、不带半分虚伪的热忱,心中微动。
“将军诚意,亮已深有所感。”诸葛亮缓缓道,“然亮久居隆中,不问世事,且尚有一事未明。”
“先生请讲。”
“前番吴郡刺杀曹昂一事,外界传得沸沸扬扬。”诸葛亮目光深邃,“玄德公可曾参与?”
刘备脸色瞬间煞白。
他未曾想到,诸葛亮竟会问出如此直白的问题!
刘备沉吟片刻,声音里带着痛悔:“昔曹子修纳糜氏,备愤懑难平,麾下有言‘可借刀杀人,嫁祸江东’,
又兼圣命难违,备一时糊涂,竟允之。备自知此非英雄所为,日夜思之,未尝不汗流浃背。”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然方今天下,曹孟德父子权倾朝野,天子犹在许都。备乃汉室宗亲,若碌碌无为,何以对初心?何以明忠心?
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纵事败不成,亦当留一身正气,昭于天地!”
诸葛亮羽扇轻摇,眸中清辉微动。
刘备竟坦然自认此等行刺密事,复将此举归于汉室大义。
这般磊落胸襟,决然气度,实非常人所能及。
“皇叔坦诚,亮心甚慰。”诸葛亮缓缓道,“然则,曹子修坐镇徐豫,政通人和,其势已成。皇叔欲与之争锋,将以何策?”
刘备昂然道:“备虽势弱,然信义着于天下。今新野弹丸之地,犹能安民保境。若得先生相辅,备愿以仁德感化人心,以信义联结豪杰,徐图后计。”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
“皇叔之志,亮已尽知。”诸葛亮沉默良久,终是开口,“今日天色已晚,玄德公且回新野吧。出山之事,亮仍需斟酌,待岁寒梅绽时,亮或能定夺。”
刘备见诸葛亮仍未应允,心下黯然,却知不可强求,遂长揖及地:“备谨遵先生教诲。待冬寒,备再来拜谒。”
诸葛亮颔首,目送刘备离去。
“大哥,这诸葛村夫,太不识抬举!”张飞愤愤道,“俺看他分明是故作姿态,竟借昔日刺杀旧案,借机挟制我等!”
刘备缓缓摇头,目光愈发坚定:“非也,他是在试探我。既敢问出此言,必是心中已有权衡。云长、翼德,我们回新野,静候佳音便是。”
诸葛亮转身,心中思潮翻涌。
曹昂的“实务”之论、“鼎足”之策,刘备的“仁德”之志……令他难以决断。
“孔明何故拒刘皇叔?”黄承彦自松后转出,捻须问道。
诸葛亮轻叹:“刘皇叔仁德,然其势太弱,欲成大事,恐需数十年之功。而曹子修……其势已成,然其‘代汉’之原罪,亮终难释怀。”
黄承彦笑道:“你前番言,月英曾与曹子修论机关,有‘知己’之感。今日刘皇叔坦承己过,不亦有其‘知己’之诚乎?”
诸葛亮默然。
他想起曹昂当日之言:“功过是非,留与青史公论。”
又想起刘备方才之语:“宁为玉碎,不为瓦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