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宁国府回荣国府不过一箭之地。
贾母依旧坐轿，王夫人、邢夫人在旁步行相随，男眷们跟在后面。
暮色四合，两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亮，一盏一盏映着门神画上的秦琼敬德，红光满面，威风凛凛。
荣庆堂里早已布置妥当。
正堂居中设了贾母的座位——一把紫檀嵌螺钿的太师椅，铺着大红金钱蟒引枕，椅前脚踏上铺着厚厚的灰鼠皮褥子。两侧排列着各色椅凳，按辈分尊卑依次排开。
贾母由鸳鸯扶着在正位坐下，理了理衣襟，目光缓缓扫过堂下。
“开始罢。”
王熙凤早就等着这一声，立刻扬声吩咐：“老太太吩咐了，开始行礼！”
两府男女、小厮丫鬟按等级次序依次上前给贾母行礼。
先是贾赦、贾政一辈。贾赦带头，领着邢夫人上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说些“愿母亲福寿安康”的吉利话。
贾政随后，带着王夫人磕头。
贾政的话不多，神情却格外郑重，额头触地，停了好几息才起身。
接着是贾珍、贾琏一辈。
贾珍带着尤氏，贾琏带着王熙凤，一一上前行礼。王熙凤嘴甜，磕完头又凑趣说了几句吉祥话，惹得贾母直笑：“你这猴儿，就你会说话。”
再然后才是宝玉、贾恒这些孙子辈。
前头有贾蓉、贾蔷等宁国府的子弟，按年纪长幼依次排列。
贾蓉带头，上前磕头，贾母笑着点头，鸳鸯递过一个红封。
然后是贾蔷，再是宝玉。
宝玉上前，跪在贾母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头磕得实，腰弯得深。抬起头来，看着贾母，那张满月般的脸上带着笑。
“孙儿给老祖宗拜年，愿老祖宗万福金安。”
贾母笑着点头，从鸳鸯手里接过一个红封递给他。
轮到贾恒。
他上前，跪在贾母面前，同样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磕完没有急着起身，跪在那里开口道：“孙儿给老祖宗拜年，愿老祖宗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来年比今年更康健，更硬朗。”一
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透着一股子诚心。
贾母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亲自从鸳鸯手里接过红封递给他，拉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你有这份心，老祖宗就高兴了。”
贾恒接过红封，又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退到一旁。
几个长辈看着这一幕，各自露出不同的表情——贾政嘴角微微上扬，王夫人眼眶微红，贾赦转着手里的核桃似笑非笑，王熙凤眼珠转了几转不知在盘算什么。
孙子辈之后是各房的女眷和孩子。李纨带着贾兰上来，三春姐妹一起上来，薛宝钗、林黛玉，还有宁国府那边的女眷，一一上前行礼。
黛玉行礼时贾母格外慈爱，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放她回去。
然后是荣宁两府的管家、管事、有头脸的丫鬟。
赖大、林之孝带着一众管家磕头，鸳鸯、琥珀、平儿、袭人、晴雯、紫鹃等大丫鬟依次上前。
晴雯磕头时贾母多看了她一眼，夸了她一句衣裳好看，晴雯红着脸退了下去。
最后是府里的小厮、粗使丫鬟、婆子们，按批次在院子里磕头，排不下的只好在廊下站着。
黑压压跪了一院子的人，齐声喊着“给老太太拜年”。
贾母乐得合不拢嘴，连声说着“好，好，都好”。
行礼既毕，贾母吩咐散压岁钱。这是除夕最令人期盼的环节。
鸳鸯带着几个小丫鬟抬出几口箱子来，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红封和荷包，还有一捧一捧的金银锞子。
赖大带着几个小厮抬着一筐新铸的铜钱进来，铜钱用红绳串着，一串一百文，是给下人们散的。
除夕散压岁钱，按等级高低分三六九等——有头脸的管事和丫鬟拿红封、荷包、金银锞子，普通下人拿铜钱，各安其位。
鸳鸯按着名单一样一样地分。
贾母坐在上首含笑看着，偶尔吩咐一句“那个谁多给一个”。
宝玉接过自己的红封，随手塞进袖子里，脸上淡淡的。贾恒接过时双手恭恭敬敬，向鸳鸯点了点头，才收入袖中。
那边赖大已经开始散铜钱了。
铜钱用红绳串好，一串一串分到每个人手里。
院子里叽叽喳喳的，有人清点自己得了多少，有人在比较谁的荷包更好看，有人已经揣好铜钱跑去别处当值。
一个小丫鬟领了荷包欢喜地跑出去，在门槛上绊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膝盖，攥着荷包头也不回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