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里渐渐安静下来。贾母倚在靠枕上闭目养神,王夫人、邢夫人坐在一旁低声说话,王熙凤不知去了哪里。三春姐妹凑在一处看惜春得的荷包,宝钗和黛玉并肩坐着喝茶。宝玉靠在椅子上发呆,贾恒端着茶盏慢慢抿着。
尤氏从宁国府那边赶过来,进门便福了一福:“老太太,那边都安排妥了,合欢宴这就摆?”贾母睁开眼睛点点头,由鸳鸯扶着站起身来,众人跟着往正厅去。
正厅里灯火通明,大红灯笼映得满室亮如白昼。
正中一桌是贾母独坐,紫檀圆桌铺着大红桌布,摆着银筷、牙箸、瓷碟、玉杯。两侧几桌男东女西,隔着屏风。
贾赦、贾政、贾珍、贾琏、宝玉、贾恒等在东边,王夫人、邢夫人、尤氏、李纨、王熙凤及众姑娘在西边。薛姨妈、李婶等亲戚另设一席作陪。
贾母在正位坐下,众人纷纷落座。
贾政站起身,双手举杯对着贾母的方向微微躬身:“儿子敬母亲一杯,愿母亲新岁安康。”
贾母笑着抿了一口。众人见状纷纷举杯,齐声道贺。
鼓乐声起。
一班小戏在廊下奏起《喜朝天》,笛声悠扬,鼓点欢快。酒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清炖鸡汤、红烧鲫鱼、酱爆肉丁、蟹粉豆腐、糟鹅掌、胭脂鹅脯,还有那道年年都有的“合欢汤”——用红枣、桂圆、莲子、百合炖的甜汤,取“合欢”之意,寓阖家团圆。
宝玉坐在贾政下首,端着酒杯半天不喝一口,目光不时往屏风那边飘。贾政看在眼里,眉头微皱,当着满堂宾客不好发作,只重重咳了一声。宝玉浑身一震,连忙收回目光,低头扒饭。
贾恒坐在不远处,恰好将这一幕收进眼底。他垂下眼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王熙凤在屏风那边活跃气氛,一会儿说这个菜好吃那个汤鲜,一会儿讲个小笑话逗得众人直笑。
史湘云说起昨夜做的梦,说是梦见自己考中了女状元,被众人取笑了半日。探春笑着和惜春斗嘴,迎春温柔劝架。宝钗端着酒杯含笑不语,黛玉坐在角落里清清冷冷地喝着蜜水。
那班小戏唱完《喜朝天》又唱《满床笏》,唱完《满床笏》又唱《长生乐》,一出接一出。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来越热络。
贾母吃着吃着忽然叹了口气,说今年过年倒比往年冷清些。
王夫人连忙说老太太想多了,该来的人都来了,哪里冷清。
贾母摆摆手没有再说。王熙凤连忙岔开话题,说起哪个亲戚家新纳的小妾,惹得众人掩嘴而笑。
宴席散时已近亥时。
众人移回荣庆堂守岁。
各处的佛堂、灶王前都焚了香,院子里设着天地纸马香供。
大观园正门上挑着大明角灯,两溜高照,亮如白昼。下人们来来往往送点心茶水,火盆烧得旺旺的,一室皆春。
贾母吩咐鸳鸯各处盯着香火,不许断了,要一直燃到元日五鼓。鸳鸯一一安排下去,每隔一个时辰便带着小丫鬟巡视一遍。
有人提议打牌,王夫人和邢夫人凑了一桌,薛姨妈和李婶在一旁看着。尤氏和王熙凤另开一桌,三春姐妹、宝钗、黛玉围在旁边看。
惜春困得靠在迎春身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念叨着“我不困我不困”。
宝玉歪在椅子上听戏,台上正唱《牡丹亭》的“游园惊梦”,他听得入神,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节拍。
贾恒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贾政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儿祭礼上你做得不错。”贾政的声音不大,只有两人听得见。
贾恒微微一愣,随即躬身道:“都是父亲教导。”
贾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欣慰,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宝玉今日如何?”
贾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父亲当着儿子的面问起另一个儿子——这话不好答。说好了像奉承,说坏了像落井下石。
他想了想,温声道:“宝玉哥哥今日捧香,三跪九叩做得恭恭敬敬,比从前大有进步。”
贾政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歪在椅子上的宝玉身上。那个儿子正听戏听得入迷,手指还在膝上打着拍子,完全不知道父亲正在看他。
贾政叹了口气,站起身走了。
贾恒靠在椅背上,慢慢转着手里的茶盏。窗外月光如水,与堂内的烛光交相辉映。
炮竹声渐渐密了起来,从零零落落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气味。
子时到了。
“新年到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满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
众人互相道贺,说着“新年大吉”“万事如意”之类的吉利话。
贾恒端着茶盏站起身来,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一眼就看见了黛玉——她站在人群后面,清清冷冷的,嘴角却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贾恒朝着她的方向微微举了举杯。
黛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清冷的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瞬,像夜空中忽然亮起的一颗星。
她很快低下头去,端起面前的蜜水轻轻抿了一口。
耳根悄悄地红了。
窗外爆竹声震天动地,整个京城都在欢腾。
新的一年来到了,这一年将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