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茶温如初(1 / 2)

林婉晴回来的第三天,铺子里的日子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是一种奇怪的、让人说不清的安静。那些魂还是该忙忙,该闹闹,但闹的方式不一样了。阿九算账的时候不再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而是不紧不慢地一颗一颗拨过去,拨完还抬头看一眼柜台后面的林渊,好像在确认他还在不在那儿。

阿笑招呼客人的时候笑得还是那么没心没肺,但笑完之后会多问一句“您还有别的需要吗”,问完自己都愣一下,然后回头朝林婉晴坐的方向看一眼。

阿泪记账的时候还是掉眼泪,但掉得少了,偶尔掉一滴,自己拿袖子擦掉,然后继续写。阿风跑腿的时候还是急,但急得不那么慌里慌张了,跑之前会先想好路线。阿慢慢慢地整理符印,但整理得更仔细了,一张一张对齐,码得整整齐齐。阿树爬高挂灯笼的时候会先看看梯子稳不稳,不再像以前那样噌一下就往上窜。阿默守在门口,还是不说话,但偶尔会回头看一眼铺子里面,嘴角微微弯一下。

阿实搬货的时候还是憨憨地笑,但笑得比以前稳当了。阿馋泡茶还是很难喝,但难喝得很有规律——每天都是同一个味道,不多不少,刚刚好难喝。

阿山和阿月在后院整理材料,一边整理一边小声说话,说着说着就笑起来。

林渊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笔,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道刚开了个头的符印。他没有往下画,只是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魂,看了很久。

林婉晴坐在门口,也没有说话。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铺在青石板上,温的,懒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那些商铺门口的符印都在发光,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过了很久,林婉晴忽然开口。

“他们长大了。”

林渊抬起头。

“嗯。”

林婉晴说:“我回来之前,他们也是这样?”

林渊想了想。

“差不多。但没这么稳。”

林婉晴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林渊看见了。

第七天,林婉晴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她就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外面那些还亮着的符印。那些符印的光在晨雾里晕开,把整条街染成淡淡的金色。

林渊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姐。”

林婉晴没有回头。

“小渊,我该去一趟了。”

林渊知道她说的是哪儿。

守井人那边。曦那边。

他说:“我陪你去。”

林婉晴摇头。

“你留着。”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面。

那些魂还在睡。阿九趴在柜台上,脸枕着胳膊,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阿笑蜷在墙角的椅子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谁的外套。阿泪靠在阿笑旁边,眼角还挂着泪痕。阿风难得安静地躺在地上,呼吸均匀。阿慢慢慢地翻了个身,又慢慢不动了。阿树从房梁上垂下来一根绳子,自己挂在绳子上,像一只睡着的蝙蝠。阿默靠在门边,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阿实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鼾声像闷雷。阿馋抱着茶壶,茶壶已经凉了,他抱得很紧。

阿山和阿月挤在后院的小屋里,也能隐约听见一点动静。

林婉晴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进晨雾里。

林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街角。

守井人的小屋在镇外三里远的地方。

那间小屋真的很破。墙上的泥皮剥落了一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的,有些地方能直接看见天。但门口放着一把茶壶,擦得锃亮,和这间破屋格格不入。

林婉晴走到门口的时候,守井人正坐在门槛上发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的手搭在膝盖上,那双手很粗糙,骨节突出,但指甲剪得很整齐。

他看见林婉晴,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

“你回来了?”

林婉晴点头。

守井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很复杂。有惊讶,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老,很疲惫,但很真。皱纹挤在一起,把眼睛挤成两条缝。

“回来就好。”

林婉晴在他旁边坐下。

守井人也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近处有风把茅草吹得沙沙响。

过了很久,守井人忽然开口。

“那小子走了。”

林婉晴知道他说的是老余。

“我知道。”

守井人说:“他等了我三十一年。”

林婉晴看着他。

守井人的目光落在远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等他回来喝茶,他等我活着回来。三十一年,我等到了,他走了。”

林婉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包茶叶。

“我泡一杯?”

守井人转过头,看着那包茶叶。

那包茶叶很普通,纸包已经有点皱了,但封口封得很严实。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林婉晴站起来,走进那间小屋。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但很干净。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具也是旧的,但洗得发亮。

她烧了水,洗了茶,泡了一杯。

端出来,放在守井人手里。

守井人捧着那杯茶,看着里面那片缓缓舒展的叶子。

那片叶子在水里慢慢展开,像一只刚刚醒来的手。茶水从透明变成淡淡的黄色,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气飘起来,在晨雾里散开。

他抿了一口。

温的。

不是烫的,不是凉的,是刚好能入口的那种温。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又抿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婉晴。

“三千年了。”

林婉晴点头。

守井人说:“我等他回来喝茶,等了三千一百二十七年。他等我活着回来,等了三十一年。”

他顿了顿。

“现在,茶喝了。他走了。”

林婉晴没有说话。

守井人低下头,继续喝茶。

一口,一口,慢慢喝。

喝完,他把碗还给林婉晴。

“再泡一杯。”

林婉晴愣了一下。

守井人说:“给那小子留着。”

林婉晴笑了。

她站起来,又泡了一杯。

放在守井人身边的那块石头上。

曦的小木屋在另一边,翻过两座山头才能到。

那间木屋很新,是新盖的。门口种着一棵茶树,刚种不久,叶子已经开始发绿了。

林婉晴走到木屋门口的时候,曦正坐在茶树旁发呆。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简单挽在脑后。那张脸还是和三千年一样年轻,一样平静,但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看见林婉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

“你出来了?”

林婉晴点头。

曦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和守井人不一样。不是惊讶,是打量,是确认,是某种只有女人才懂的默契。

然后她问:“他呢?”

林婉晴知道她问的是谁。

“他来找你了。”

曦愣住了。

林婉晴说:“三天前就出来了。说要找你。”

曦沉默。

她低下头,看着那棵茶树。

茶树的叶子上有一滴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凝固的眼泪。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滴露水。

温的。

那滴露水顺着她的指尖滑下来,渗进她的皮肤里。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林婉晴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