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过半的时候,城里的地热了。
不是慢慢热的,是一起热的。地龙在睡,但睡得很暖。暖从地底下渗上来,渗到街上,街上就不冷了。渗到铺子里,铺子里就不冷了。渗到屋里,屋里就不冷了。雪还在下,但落在地上就化了。化了,就成了水。水是清的,清得像一个人的心。
林渊站在城墙上,手搭在龙印上。龙印是温的,温得很稳。稳里面有东西在跳,不是地龙的心在跳,是水在跳。水在街上流,流得像一条条小河。河是清的,清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照着天,天是灰的,灰得像墨。墨上有雪,雪是白的,白得像纸。
流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流云的手里没有扫帚了,手里有一把锄头。锄头上全是泥,泥是黑的,黑得像墨。他的脸上有汗,汗是咸的,但脸上有笑,笑是甜的。
“林大人,地热了。”
“热了。”
“能种菜了?”
“能种了。地热了,冻就化了。化了,就能种了。种了,就能收了。”
流云从城墙上跑下去,跑到城南的沙地上。沙地是湿的,湿得像泥。泥是热的,热得像火。他蹲下来,把手插进土里。土是软的,软得像棉花。棉花里有种子,种子是黑的,黑得像墨。种子在跳,跳得很慢,但很稳。稳得像一颗心,心跳得很慢,但很重。
“种菜!”流云的声音不大,但整座城都听见了。
十五万个人拿着锄头,走到城南,走到沙地上,开始种菜。一锄一锄地挖,挖得很慢,但很稳。土翻过来,黑黑的,软软的。种子撒在土里,小得像芝麻。但小里面有东西,不是小,是大。大得像一棵树,树根扎在土里,扎得很深。
十天以后,菜熟了。不是慢慢熟的,是一起熟的。一万亩沙地,一万亩菜。菜是绿的,绿得像春天的草。草在地上长,长得很慢,但很稳。稳得像一个人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走向天。
流云从地里拔了一棵菜,抱在怀里,走上城墙,站在林渊面前。菜是大的,大得像一个孩子的头。头是圆的,圆得像一个球。球是绿的,绿得像玉。
“林大人,菜熟了。你尝尝。”
林渊接过菜,掰下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菜是甜的,甜得像蜜。蜜在嘴里化开,化得很慢,但很稳。稳得像一条河,河水流在嘴里,嘴里就湿了。
“流云,菜很甜。”
“甜就好。甜了就能吃。吃了就能活。”
林渊看着城里的十五万个人。十五万个人在地里收菜,弯着腰,低着头,手在土里挖。他们的脸上有汗,汗是咸的,但脸上有笑,笑是甜的。他们的眼睛里有光,青色的光,很亮,很稳。
冬天还有一个月。一个月,三十天。三十天,需要三百万斤粮。城里的粮还有一百万斤,菜有一百万斤。两百万斤,够吃二十天。还差十天,还差一百万斤。
钱通还没有回来。他去南南城拉粮,走了四十天了。四十天,应该回来了。但没有回来。路上出了什么事?不知道。林渊的手搭在龙印上,龙印是温的,温得很稳。但稳里面有东西在跳,不是地龙的心在跳,是担心在跳。
“流云,钱通还没有回来。”
“会不会是路断了?”
“不会。雪扫干净了,路是通的。”
“会不会是南南城没有粮?”
“不会。赵满仓有一千万斤粮,够吃六十天。”
“那为什么还不回来?”
林渊没有说话。他看着南边的天。天是灰的,灰得像墨。墨上有雪,雪是白的,白得像纸。纸在风里飘,飘得很慢,但很稳。稳得像一个人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走向北边。
第二天,钱通回来了。
不是慢慢回来的,是一起回来的。六百辆车,六千个人,六百万斤粮。车排成一排,排得很长,长得看不见头。粮在车上堆着,堆得像一座座小山。山是黄的,黄得像金。金在太阳下亮着,亮得刺眼。
钱通走在最前面,骑着一匹马。马是黑的,黑得像墨。马很瘦,瘦得像一根柴,但马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火炭。钱通的脸是黑的,黑得像墨。但黑里面有光,不是怕的光,是喜的光。
“林渊,粮来了!六百万斤,一粒不少!”
林渊从城墙上跑下来,跑到城门口,站在钱通面前。钱通从马上跳下来,站在林渊面前。两个人看着对方,看了很久。钱通的眼睛里有泪,泪是咸的,咸得像海。但泪里面有东西,不是咸,是甜。
“钱通,路上出了什么事?”
“路不好走。南南城往北的路,被雪埋了。埋得很深,深得没过大腿。六百辆车,走不动。我们挖了十天,挖了三十里路。挖完了,才走出来。”
“辛苦了。”
“不辛苦。粮回来了,人就不饿了。不饿了,就能活了。”
林渊把手搭在钱通的肩膀上。钱通的肩膀是窄的,窄得像一根柴。但窄里面有东西,不是硬,是韧。韧得像一根藤,藤缠在树上,缠得很紧。
“钱通,谢谢你。”
“不用谢。我是个商人。商人要赚钱。但商人也是人。人要有心。心在,人就在。人在,就能活。”
钱通转过身,对伙计们喊:“卸粮!”
六千个人开始卸粮。一袋一袋地卸,卸得很慢,但很稳。粮在地上堆着,堆得像一座座大山。山是黄的,黄得像金。金在太阳下亮着,亮得刺眼。
冬天还有一个月。一个月,三十天。六百万斤粮,够吃四十天。够了,够了,够了。人就不饿了。不饿了,就能活了。
林渊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粮,手搭在龙印上。龙印是温的,温得很稳。稳里面有东西在跳,不是地龙的心在跳,是粮在跳。六百万斤粮在跳,跳得很慢,但很重。重得地都在颤,颤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金傲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金傲天的手心里没有符印了,符印暗了,暗得像灰烬。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