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黄历上墨迹簇新的“宜祭祀、祈福、求嗣、开市、立券、交易、纳财、出行、上任”,底下还有一行朱红小字批注:紫气东来,贵人扶助,诸事皆宜。
对咸阳宫,对秦国朝堂,对许多人的命运而言,这一天确实是个“好日子”,只是这“好”字里头,浸满了冰碴子和血腥气。
消息是午后才隐隐约约传到兰林殿的。先是听见远处宫道上有不同寻常的、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甲叶摩擦的铿锵,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像是有什么大事正在宫墙之外酝酿、爆发。
接着,负责与外朝有些微联系的严姑姑,脸色比平日更凝重三分,匆匆出去了一趟,回来时,那素来刻板无波的眼里,竟也藏不住一丝惊悸。
“娘娘,”
严姑姑屏退了左右,只留春雪在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气声,“朝中……出大事了。”
刘玉芝正歪在榻上,用银签子戳着一碟水晶葡萄,闻言撩起眼皮:“哦?说来听听。”
“老丞相王绾……今日朝会,上表乞骸骨,陛下……准了。”
严姑姑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在确认其真实性。
王绾?那位侍奉过庄襄王、在嬴政亲政初期起到稳定作用的元老重臣,三朝元老,文官之首,说下台就下台了?
刘玉芝挑了挑眉,这倒是有些突然。
王绾此人,政见偏向分封,与嬴政的郡县集权之策素有分歧,近年来已渐失权柄,但如此干脆利落地“乞骸骨”,恐怕不只是“分歧”那么简单。
“新丞相是谁?”
刘玉芝问,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
严姑姑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是……李斯。原廷尉,法家李斯。”
果然。
刘玉芝放下银签子。
李斯,与她和赵高同批参加遴选的那个“考生”。
她记得那人的卷子,文法峻刻,逻辑森严,将法家“法术势”的思想发挥得淋漓尽致,是块当酷吏、做能臣的好材料。
没想到,不过半年多光景,竟一跃成了百官之首。
这升迁速度,堪比赵高。
“陛下提拔新人,倒是不拘一格。”刘玉芝淡淡道。
“不止如此,”
严姑姑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李斯廷辩时,有数位老臣当场抗辩,言辞激烈,指其资历浅薄,操切酷烈,不堪为相。陛下震怒,当场罢了那几人的官,夺爵,逐出咸阳,永不叙用。”
好家伙,这是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直接以雷霆手段为新相立威了。
嬴政这是铁了心要清洗朝堂,换上完全合他心意、执行他意志的“自己人”。
李斯的法家背景和强硬作风,正是他此刻需要的。
“还有……”
严姑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最终低声道,“陛下今日还下旨,新设‘中车府令’一职,掌宫中车马、符节、印信,并……监察近侍。此职,由赵高公子……兼任。”
中车府令?刘玉芝心中一动。
这职位看似不如丞相显赫,但“掌宫中车马、符节、印信”,意味着能接触到皇帝出行的核心安排与重要信物;“监察近侍”,更是将手伸向了宫内的宦官宫女体系。
这绝对是个要害职位,而且通常由皇帝最信任的宦官担任。
嬴政让赵高以“罗网”首领的身份兼任此职,其用意再明显不过——既要赵高掌握宫外刺探缉拿的“罗网”,也要他将宫内的宦官力量逐步掌控、清洗、纳入麾下。
这是将最锋利的刀,和最贴身的锁,都交到了同一个人手里。
“赵高……他现在是罗网首领兼中车府令了?”刘玉芝确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