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久保这一条,直接戳中了最核心的要害。
就算他们能侥倖打贏赵明羽,也绝对扛不住整个清廷的反扑。当年忽必烈两次东征,虽然都因为颱风失败了,可也给倭国留下了刻在骨子里的阴影。他们心里都清楚,神州的体量,根本不是他们一个小小的岛国能比的。
真的跟整个神州开战,只有死路一条。
西乡隆盛的脸色,也终於变了,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不再说话了。
他之前只想著报仇,只想著洗刷耻辱,可却忘了,这背后,还有清廷这个庞然大物。
大久保利通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最后一条,也是最现实的一条理由。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们帝国的明治维新,现在正在最关键的节点。废藩置县刚刚完成,土地税改革正在推行,全国各地的士族叛乱,还没有彻底平定。我们的国库,早就空了,连给新军发军餉的钱,都要靠向不列顛的洋行借贷。”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一场战爭打下来,要消耗多少军餉,多少粮草,多少武器弹药我们根本拿不出来。一旦开战,维新变法的所有成果,都会毁於一旦。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也会全部付诸东流。”
“陛下,我们忍了这么多年,推行了这么多年的维新,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让帝国强盛起来,为的就是將来有一天,能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能在东洋海面站稳脚跟。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我们绝不能为了一时的意气,赌上整个帝国的未来。”
大久保利通说完,对著明治天皇,深深鞠了一躬,再也没有说话。
整个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出声。
所有人都低著头,心里清楚,大久保利通说的,全都是实话,全都是无法迴避的现实。
他们想报仇,想洗刷耻辱,可他们更清楚,现在的帝国,根本打不起这场仗。
明治天皇站在御座前,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的怒火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挣扎和无力。
他心里的那股火,还在烧,那股被折辱的憋屈,还在胸口堵著。他恨不得现在就下令出兵,跟赵明羽决一死战,把所有的耻辱,都加倍奉还回去。
可大久保利通说的这四条,每一条,都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的头上,让他不得不清醒过来。
他不能赌。
他赌不起。
明治维新,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是整个帝国的未来。他绝不能因为一时的愤怒,就把这一切,都毁了。
明治天皇缓缓地坐回了御座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御书房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压抑起来。
西乡隆盛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都发白了。他心里清楚,大久保利通说的是对的,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武士道的精神,告诉他,士可杀,不可辱。现在帝国受了这么大的耻辱,要是就这么忍了,那他还有什么脸面,自称武士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那些战死在湾岛的部下
过了好一会儿,明治天皇才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大久保利通,声音沙哑地开口。
“你的意思是,这笔帐,我们就这么认了这五千万两白银的赔款,我们就这么给了”
“我们好歹是一个主权国家,居然要向別国的一个地方督抚赔款。这件事传出去,朕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天下的臣民整个帝国,还有什么脸面,面对西洋各国”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甘和憋屈。
大久保利通再次躬身,语气平稳地开口。
“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五千万两白银,我们绝对不能给,也根本给不起。”
“赵明羽虽然张嘴要了五千万两,可这件事,毕竟不是两国之间的正式外交照会,只是他跟佐藤使者的口头约定。我们完全可以把这件事,定性为陛下与赵明羽的私人结交。”
“我们只需要给他送去一千两白银,算是给他的赔礼,既给了他台阶,也保全了我们帝国的脸面。外人问起来,我们也可以说,这是陛下给赵明羽的私人馈赠,不是什么赔款,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折辱。”
“至於湾岛的事情,我们完全可以继续推到军部的几个狂徒身上,就说这是他们的个人行为,不是帝国的本意。我们已经严惩了相关人员,也给了赔礼,这件事,就算是了结了。”
明治天皇皱起了眉头,沉吟著开口:“可赵明羽要是不接受呢要是他真的带著舰队,打过来怎么办”
“陛下放心。”大久保利通语气篤定地开口,“赵明羽这个人,虽然强硬,可他不是莽夫。他心里清楚,他跟清廷朝堂,矛盾重重,貌合神离。他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我们,是清廷,是李渐甫的淮军,是不列顛的洋人。”
“他根本没有精力,也没有必要,为了这点钱,就大举出兵,进攻我们本土。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这点银子,是一个態度,是让我们不敢再染指湾岛,不敢再给他惹麻烦。”
“我们给他送去赔礼,给他一个台阶,他自然会顺势接下来。就算他心里不满,也绝不会真的大举出兵。毕竟,一旦他跟我们全面开战,最开心的,就是清廷朝堂,就是李渐甫。他不会给別人做嫁衣的。”
“更何况,就算他真的要出兵,我们也有时间准备。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只要我们能忍下这一时的屈辱,全力发展军工,操练新军,建造铁甲舰,等我们的实力足够强大了,今天他给我们的所有折辱,我们都能连本带利,全部討回来。”
大久保利通的话,条理清晰,逻辑縝密,把所有的利弊,都算得清清楚楚。
明治天皇坐在御座上,手指在御案的扶手上,反覆摩挲著,沉默了许久,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
他在心里反覆权衡著,一边是帝国的尊严,是武士的荣耀,是不共戴天的耻辱。一边是帝国的未来,是维新的成果,是不得不忍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