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礼官最后一嗓子,喊得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
裴知晦伸出右手。
沈琼琚隔着喜帕,看见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几道淡淡的旧伤。
有些是刀伤,有些是那夜她钉窗户时,他拆木条扎的。
她没有犹豫,伸手搭了上去。
指尖触到他掌心的一刹那,他收拢五指,扣得极紧。
掌心滚烫。
喜宴摆在前院。
流水席三十桌,从正厅一路排到抄手游廊,红布罩桌、红烛高照,暖锅子咕嘟嘟冒着热气。菜是琼华阁的厨子掌的勺——沈琼琚说什么也不肯用外头的酒楼,理由是“外人的手艺不干净”。
裴知晦由着她,反正她说什么都对。
来的人,三教九流都有。
前两桌坐着朝中同僚。吏部侍郎递了个大红包过来,笑眯眯的;兵部的那位左侍郎拉着裴知晦的手,连说了八遍“恭喜恭喜”,多一个字没有。刑部尚书到得最早、走得最晚,全程没笑过,只是喝酒。
第三桌起,就开始鱼龙混杂了。万贵妃那头派了两名内侍来“观礼”,穿着素净的太监服,坐在角落里不吃不喝,只拿眼睛扫。
来的意思很明白——你裴知晦拒了公主,皇上赐了婚,这笔账万贵妃没打算揭过去。
裴安在他们桌边安排了四名锦衣卫“伺候”。
说是伺候,筷子刀叉一应俱全,就是不上酒。渴了?有茶。
两位公公喝了一下午白开水,脸色铁青。
裴知沿领着小知椿在席间穿梭。
小丫头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新裙子,王婆婆给她扎了两条红头绳,脸蛋红扑扑的。她手里攥着一把红枣,见人就往人家碗里塞,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大伯伯,吃枣!早生贵子!”
那位被塞了枣的兵部左侍郎愣了三秒,随即被呛得连连摆手。旁边的人笑成一片。
“大嫂今天最好看!”小知椿扯着嗓子喊,声音穿透了半个院子。
裴知沿揪住她后领,把她从桌子底下捞出来:“行了行了,别闹了。大嫂在后头休息,听不着你嚷嚷。”
“她听得着!”小知椿不服气,仰着下巴。
裴知沿哭笑不得,只能由着她继续撒红枣。
他转身给长辈们敬酒,一圈走下来,脸上不带半分醉意。
这半年跟着武师练剑,酒量也跟着练出来了——裴安私底下教得,说跟着二哥混,不能喝酒等于上阵不带刀。
主桌上,沈怀峰被围在当中。
这帮京官一个比一个会说话,“令翁婿年少有为”“老太公好福气”“裴大人文武双全”……夸得天花乱坠。
沈怀峰当了大半辈子商人,头一回被这么多穿官服的人恭维,耳朵根子从红变紫,紫了又白,来回折腾了好几个色号。
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是工部的一位郎中,笑嘻嘻地要给裴知晦灌酒。
“裴大人,今日大喜,怎么也得喝三杯薄酒!”
沈怀峰“啪”一声把自己的酒碗拍在桌上,站起来。
“这杯我替女婿喝了。”
他把那碗女儿红端过来,一仰脖子,半碗下去。酒劲冲上来,辣得他龇牙咧嘴,眼睛眯成一条缝,吸了好几口冷气。
“各位大人高抬贵手,他身子还没养利索,改日再请。”
工部郎中讪讪退下。
沈松站在老爷子身后,一手扶着他的椅背,另一手把茶碗递过去。
“大伯,少喝两口。”他早就改了称呼,叫得自然。
沈怀峰摆摆手,不接茶碗,反而拍了拍沈松的手背。
他压低嗓门。前席的喧哗声盖住了他的声音,只有沈松听得清:“当初裴家那些事,你琼琚姐受了多少委屈,我心里头有数。我头回见这小子,险些拿扁担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