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松嘴角抽了抽。那个场景他记得。
裴知晦第一次登门拜访,沈怀峰拿着门栓堵在门口,愣是不让进。后来还是沈琼琚出来打的圆场。
“但是这小子——”沈怀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浑浊的老眼望着前厅那个穿红喜服的身影,“确实出息了。主要还年轻,文官也不容易死,总能照顾你姐姐几十年。”
说完自己又灌了一杯。
沈松张了张嘴,想说“文官不容易死”这话放在裴知晦身上怕是不太准确。那位一年挨三回刀,比武将还能挨。
到底没说出口,只是把老爷子杯里的女儿红悄悄换成了桂花酿。度数低一半,好歹撑到散席。
前厅那头。
裴知晦端着杯子,满场周旋。
他应酬的功夫一流——该冷的时候站在那里不说话就够了,满桌子的人自己会紧张;该热的时候,拱手含笑,一句“多谢大人赏光”说得妥妥帖帖,挑不出毛病。
酒壶里头是什么,只有裴安清楚。
温水,一壶一壶的温水。
裴安提前把所有酒壶全换了。裴知晦滴酒不沾——不是不能喝,是不敢喝。太医交代过,他体内余毒未清,碰酒等于把毒往心脉上引。
这人平日里干什么虎事都不眨眼,在这件事上却老实得出奇。
因为沈琼琚撂了狠话:“你今天敢喝一滴酒,我立刻改嫁。”
裴安跟在主子身后,冷眼旁观。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裴知晦端杯子的手很稳,笑容也到位,跟每个人寒暄都不差分毫。但他的目光,隔三岔五就往后院的方向飘。
他的手一直藏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那只手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五指合拢的时候,中指和无名指还是会不自觉地颤抖。
但裴安知道,那不是伤发了。
他家主子,急了。
从前线打了两辈子的仗,入死出生面不改色,今天娶个媳妇,坐不住了。
席间有个插曲。
沈怀德——沈琼琚的堂叔,喝了七八碗酒,舌头都捋不直了,非要拉着裴知晦说体己话。
“知、知晦啊——”沈怀德攀着裴知晦的肩膀,酒气熏天,“我这侄女儿,打小脾气犟。你以后受了委屈,别闷着,来找二叔,二叔给你评理。”
裴知晦扶住他,语气温和:“二世伯放心,不会有委屈。”
“那不一定。”沈怀德打了个酒嗝,手指头点着裴知晦的胸口,“你没见过她发脾气。上回在凉州,有个掌柜短了她二两银子的账,她提着算盘上门讨,差点没把人家的门板给拆了——”
沈松及时冲过来,捂住他干爹的嘴,连拖带拽地架走了。
裴知晦目送这爷俩的背影,无声地笑了一下。
日头偏西。
客人陆续散去,红包装了三只大箱笼,摞在一起齐腰高。
裴安带着几个下人清点,满地的瓜子壳、骨头渣、踩烂的鞭炮纸屑,收拾起来得忙到半夜。
裴知晦站在二门的月洞门前,大红喜服上沾了几滴油渍——不知道是谁敬酒时洒的。
凉风灌进来,吹得红绸猎猎作响。
他没有急着往后院走。
他站了一会儿,把袖子里一直攥着的那只手松开。掌心全是汗。
裴安抱着箱笼路过,瞥见了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主子,后院的催妆酒备好了。喜娘问,要不要再等等?”
裴知晦转过身。月洞门的阴影切过他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边,嘴角微微翘着,眼底的神色却说不清道不明。
“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