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怀里,裹着一件宽大的狐裘。
那件狐裘是他从听竹轩抢出来的。上等的银狐皮,绒毛厚实柔软,足以抵御这山间的刺骨严寒。狐裘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
念安正咬着自己的手指头。
她的一双眼睛像两粒黑葡萄,在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滴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她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身处怎样险恶的境地,看见赵祁艳低头看她,便冲着他咯咯直笑,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赵祁艳手忙脚乱地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碗。
碗是他在庙里找到的,不知被什么人遗弃在神台,才敢拿来用。碗里是刚熬好的糙米汤——他从马背上的褡裢里翻出了一小袋糙米,用破瓦罐架在火上熬了小半个时辰,熬成稀烂的米糊。
他用木勺舀起一点,凑到嘴边,吹了又吹。吹几下,自己先尝一口试温度,觉得不烫了,才小心翼翼地递到念安唇边。
“喝吧,小念安。”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蝴蝶。
念安不认生。她张开没牙的小嘴,一口吞下米汤,腮帮子鼓起来,像只贪吃的小松鼠。米汤从嘴角溢出一点,她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然后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揪住了赵祁艳散落垂下的头发。
“嘶——松手!”
赵祁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头皮一阵发麻,眼泪都快被扯出来了。可他不敢用力扯,生怕弄伤了那几根细嫩的手指,只能僵着脖子,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势,任由一个奶娃娃拽着他的头颅。
念安揪着他的头发晃了晃,像是在摆弄一件新奇的玩具,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笑得更加欢快了。
赵祁艳就那么歪着脖子,一动不动。
他望向京城的方向。风雪遮蔽了视线,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座城在哪个方向。
那座城里,有他曾经效忠的朝廷,有他曾经守护的宫城,有他倾慕了半生的女人,还有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的神色极其复杂,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来。
他恨裴知晦。恨之入骨。那个男人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夺走了御林军的兵权,夺走了朝堂上的话语权,夺走了沈琼琚。
他本该一刀宰了这个女婴,把头颅送回摄政王府,让裴知晦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可这是琼琚的孩子。
他看着念安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那张与沈琼琚有三分相似的小脸,心头那股戾气便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像烈日下的积雪,无声无息地消融。
他下不去手。
听竹轩那一夜,寿王的死士大开杀戒。刀光剑影之中,是他冲进禅房,一脚踹翻了那个正要朝摇篮下手的刺客,拼死把这个孩子抢了出来。
那个刺客的刀锋擦过他的肋下,留下一道三寸长的伤口,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君子报仇,不祸及妻儿。”赵祁艳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为自己找一个借口,“裴知晦是乱臣贼子,其罪当诛。但这孩子是无辜的。拿她换回赵家满门,逼裴知晦退位,足矣。”
忽然,念安小脸一皱。
那张原本笑盈盈的脸皱成了一团,眉毛拧在一起,嘴巴一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
“哇——!”
赵祁艳瞬间慌了神,手里的破碗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怎么又哭了?刚喂过啊!米汤也喝了,也不烫,你哭什么?”
他手忙脚乱地解开狐裘。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像一记闷拳砸在他的鼻子上。
拉了。
赵祁艳的脸色顿时绿了。那种绿色,比他身上那件被尿过的袍子还要鲜艳几分。
他堂堂赵家嫡子,从小锦衣玉食,连穿衣都有丫鬟伺候,何曾干过这等腌臜事?
但他别无选择。
他捏着鼻子,将那件已经被刮得破破烂烂的锦缎袍子的里衬撕下来,笨拙地撕成布条。又从庙外的石臼里舀了半瓢雪水,放在火上温了温。然后屏住呼吸,替念安擦洗、换尿布。
他的动作笨拙得可笑。布条绑得太松,松了又绑得太紧,念安不舒服就扭来扭去,他手忙脚乱地按住她,又怕按疼了,急出一头汗。一整套动作下来,累得他比在校场上与人大战三百回合还要虚脱,后背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
“我真是欠了你们裴家的!”赵祁艳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头发散乱,满脸疲惫,活像一个被折磨得筋疲力尽的老妈子。
破庙外,风雪骤急。
风声尖啸着穿过破败的门窗,将篝火吹得摇摇欲灭。赵祁艳伸手护住火堆,正要把念安重新裹好,忽然僵住了。
一阵极轻微的踩雪声,穿透了风雪的喧嚣,传入他的耳朵。
那不是野兽的脚步。野兽的脚步不会有这样规律的节奏,不会在风声最大的间隙里精准地停顿、然后继续前进。那是人,而且不止一个。
赵祁艳浑身一凛,右手猛地抓起搁在身侧的短刀。
残破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阴影中,一个黑衣神秘人踱步而出。
火光映照下,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上,那个折断的神弩图腾刺目异常——那是寿王府死士的标志,断弩营。
“世子爷。”神秘人的声音阴冷刺骨,“带个孩子,辛苦了。”
赵祁艳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将裹着念安的狐裘一寸一寸地挪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住。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紧盯着神秘人手中的剑,“王爷不是说,等风声过去,在西山密营会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