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黑车那几年,什么人都拉过,什么事儿都遇过。可那天晚上从廊坊回来的路上碰见的,到现在我想起来,后背还发凉。
那天下午,我在小区门口蹲活儿。天快黑了,一个男的急匆匆走过来,拉开车门就上来了。
“去廊坊。”
我愣了一下:“廊坊?现在?”
他点点头,脸冲着前头,没看我。四十来岁,穿一身深色衣服,看着挺普通的,就是那种你见过一面转头就忘的长相。
价钱都没怎么还。我开价八百,他直接说行。这种大活儿一年碰不上几回,我高兴坏了,一脚油门就把他送到了地方。
到了廊坊,他下车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表——晚上七点半。从廊坊回北京,走快速路,俩小时怎么也到了。我调头往回开,心里还挺美,八百块钱到手,一会儿到家叫俩哥们儿出来撸串儿去。
开出去一个多小时,尿急。
那一段快速路两边全是荒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憋着开了十来分钟,总算看见路边有个公厕。破得不行,就一间小砖房,门口一盏路灯,昏黄黄的,照出一小片亮。
我把车停门口,下去放水。
厕所里味儿冲天,我憋着气解决完,赶紧出来。
刚走出厕所门,我远远就看见我车后头站着一个人。
那盏路灯正好照在我车屁股上,那人就站在车后头,弯着腰,扒着我的后车窗,脸贴在玻璃上往里看。
穿一身黑,一件大黑袍子似的,从上到下全是黑的。头发挺长,耷拉下来挡住半边脸。头上还戴着一顶帽子,那种老式的礼帽,民国片子里经常见的那种。
路灯从他背后照过去,把他整个人照成一个黑剪影。
我当时火就上来了——妈的,偷我车牌还是想撬车?
我冲他吼了一嗓子:“干嘛呢!看我车干嘛!”
那人被我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他直起腰,转过头来。
他这一转头,我看见了那张脸。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青的。发青。不是晒黑的那种青,是那种搁冰箱里冻了好几天的肉的颜色,青灰青灰的。脸上好像蒙着一层白霜,又像擦了很厚的粉,粉底下透出那种青灰色来。胡子拉碴的,可是那些胡子茬儿也是青的。
他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不是一根一根竖,是一片一片炸,从后脑勺开始,顺着脊梁骨一路炸到尾椎骨。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嗓子眼儿像被人掐住,想喊喊不出来。
我平时挺能咋呼的,嘴上从来不输人。可那一眼,我愣是站在那儿,动不了。
那人看了我一眼之后,转过身,跑了。
跑得特别快。不是人那种跑法,是“滋溜”一下就出去了,脚底下像抹了油。几步就窜到路边的草丛里。那草丛又高又密,一人多高,他一头扎进去,连个动静都没有,就跟被草吃掉了一样,没了。
我站那儿愣了好几秒,才敢往车边走。
边走边回头看那草丛,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检查了一圈,车没事,车窗没被撬,车牌也在。我上了车,发动,开走。
开出去的时候我还从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那草丛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刮着草叶子晃。
我当时想,可能就是个小偷,被我吓跑了。没事儿。
上了快速路,我哼着小曲儿往回开,心里还挺美。八百块钱到手,一会儿到家叫俩哥们儿出来撸串儿去。
正美着呢,后头突然亮起两盏大灯。
贼亮,晃得我后视镜一片白。是一辆大卡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开着远光灯,冲我一直晃。
我心想这傻逼,开远光晃人干嘛。
可那车不光晃灯,还摁喇叭。滴滴滴,没完没了,声音又大又急,跟催命似的。滴——滴——滴——在那黑漆漆的快速路上来回撞,刺得人耳朵疼。
我有点慌了。这大晚上的,快速路上就我们俩车,他这是要干嘛?
我想让他超过去,就把车速放慢,往右靠。可他也慢下来,不超,就跟着我。我提速,他也提速。就那么一直在我后头,灯晃着,喇叭摁着。
我手心开始出汗。握着方向盘的手湿漉漉的。
开了得有五六分钟,他突然加速了,轰的一下冲上来,跟我并排。
他的车高,我的车矮,我坐在驾驶室里得仰着脑袋才能看见他的驾驶室。他那边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了,一个男的探出脑袋,冲我使劲招手,让我摇车窗。
我看那男的长得挺老实的一个小伙子,二十多岁,圆脸,不像坏人。可表情特别着急,嘴张得老大,使劲喊,隔着玻璃我听不清。
我把车窗摇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