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黎的折子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户部先动了手,彻查军盐账目。
度支司郎官把河东、陇右这几年的盐账翻了个底朝天。
一笔一笔对,一石一石追,半点不肯放过。
兵部紧跟着核验支取文书。
调令、签收、入库记录,一道道过审。
御史台更不肯落人后,一拨又一拨,派人往河东、陇右赶,明察暗访,细到盐坊门口的脚印都想数清楚。
就这么查了整整半个月!
结果什么都没揪出来。
账目清清爽爽,笔笔有据。
军盐出池有公牒,额度合规制,运输靠军马,入库归军仓,全程手续齐全,环环相扣,半分破绽没有!
御史台的人守在盐坊门口盯了三天。
却只看见工匠照常进出,烟囱昼夜冒烟。
除此之外,再无异常。
查来查去都这么干干净净,裴黎哪里肯就此罢休。
他紧跟着又递上一道折子,语气比前一回凌厉得多。
直言账目纵然清楚,边关作坊私造雪花盐,未得朝廷明许,于律终究不合!
恳请李二颁旨,命工部派人亲往查验,核定是否合法。
李二看罢,依旧准了。
工部随即派人赶赴兰州。
带队的是位在部里待了二十年的老郎中,见识过各式官私作坊,工艺门道一眼便能看透。
他领着属官径直进了边关作坊,从蒸盐的甑桶,滤清杂质的水池,到熬煮卤水的大锅,结晶成盐的瓷盆,一样样细看。
当然,对于火候把控、用料配比这些,都是机密,无法核验。
工匠们照旧按工序劳作,只要不涉及工艺步骤配比,对于外面的问题,都有问必答,坦荡得毫无破绽。
老郎中里外查验完毕,又取了几包精制好的雪花盐封好,一路带回长安。
工部的奏疏很快就呈到了御前,满朝文武都在殿下心照不宣地等着定论。
折子篇幅不短。
前前后后写清了查验经过。
可真正要紧的也就几句:
“雪花盐确系以军盐为原料提纯精制而成,工艺精巧细致,成品质地远胜市面上寻常食盐!”
“且该作坊全程专供边关军用,颗粒未流入民间牟利。”
“于充实军需,体恤将士而言,非但无过,反倒对国有利,对边有益。”
裴黎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没想到,这盐是真的好!
连工部那帮鸡蛋里挑骨头的人都挑不出毛病。
他站在朝堂上,手里拿着笏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没什么好说的。
工部都说了皆有裨益,那他还能说什么?
……
河东,安邑。
裴楷在书房里等了一个月,终于等到了长安的消息。
信是裴黎写来的,厚厚一沓,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
什么都没查出来。
裴楷把信看完,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宿国公这步棋,藏得深,走得也远,远超出了裴楷最初的预料。
他总算回过味来。
宿国公是以军盐为幌子,明着是提纯精制雪花盐,实则是把这事绑在了军方的腰上。
这般一来,谁也动不了他们。
硬要伸手去查去拦,那不是跟宿国公作对,而是跟整个大唐军方过不去。
裴家纵然是世家大族,根基深厚,也没那个底气。
敢跟手握刀兵,驻守边关的军方硬碰硬。
军方手里握着什么?
是寒光闪闪的刀,是训练有素的兵,以及驻守在边关那几十万枕戈待旦的将士!
盐是边关将士的命根子,风沙里征战,寒夜里戍边,全靠这盐吊着气力,解着乏。
你动他们的盐,就是断他们的生路,动他们的命!
这个道理,裴楷比谁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