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到书案前,打了火石,点上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火跳跃着,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也照亮了桌案上的空白宣纸。
他亲手磨墨,墨锭在砚台里缓缓转动。
墨香一点点漫开,混着书房里的旧书气。
提笔的那一刻,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这封信,绝不是写给裴黎的。
裴黎能做的,早已做到了极致,连着上折,据理力争,可到头来,依旧是白费力气。
再让他出头,不过是徒增难堪,于事无补。
这封信,是写给裴康的。
裴康,现任吏部侍郎,握着天下官员考核升迁的权柄。
一句话,就能定不少官员的前程。
裴楷与他,说亲不算亲,说疏不算疏,同属裴氏一族,却隔了好几房。
平日里也只是逢年过节,象征性地走动走动。
寒暄几句,没什么深交。
可眼下,这份远近亲疏,早已不重要了。
能拉一把,递上一句关键的话,借着他手里的权柄,破了眼前这僵局。
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油灯的光映着他的侧脸,神色沉凝。
笔锋落下的瞬间,带着几分孤注一掷。
信写得很短。
裴楷没提盐、作坊、军需这些事情。
他只提了一个名字。
江宁。
“——此人乃商贾,在河东经营过山货,与军方过往甚密,请族兄留意。”
写完了,看了一遍,折好,封口,叫来心腹,连夜送出去。
而裴康也很快就收到了信。
是时,他正在吏部值房里批阅考课。
看完了信以后,他皱了皱眉,然后把信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江宁。
这个名字他听过,醉仙楼的掌柜,很多朝臣都常去的那家。
想不到,一个商贾,居然能跟军方过往甚密?
而且,裴楷专门写信来提,就不是小事了。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动不了盐,就动人!
江宁只是个商贾,没功名,没背景,想动他,不难。
他叫来一个属官,交代道:“去查查这个江宁的底细,查仔细些。”
……
程咬金在府里坐不住。
他把程处默叫到书房,关上门。
程处默进门的时候,看见父亲脸上那副表情,就知道有事。
“你这段时间,多去醉仙楼。”
“盯着点,别让人钻了空子。”
程处默没问为什么。
他从父亲的眼神里读出了事情的严重性。
“儿子明白了。”
程咬金又道:“我这边也会安排,暗中的甲士,随时待命!”
程处默的眉头跳了一下。
甲士?
那是府里的精锐,平时不轻易动用!
父亲连甲士都调了,说明这次是真的要见血!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害怕,反而是一股浓浓的杀气!!
那种将门子弟从小在骨子里养出来的东西。
平时收着,不让人看见。
但该拿出来的时候,一点都不会少!!
“爹放心。”
他语气冷硬:“我不会让人动江掌柜一根汗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