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5日晚上八点早就过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床头那一盏昏黄的小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剪影。
李树琼靠在床头,白清萍蜷在他身边,头枕着他的肩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夜色。
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半。
李树琼知道,她说过八点要走。
白清萍也知道,他说过今晚必须回去。
可谁都没有动。
就像两根被风吹到一起的羽毛,明知道下一秒就会再次飘散,却还是贪恋这一刻的依偎。
“几点了?”白清萍忽然问。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李树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半。”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轻轻绕着他那坚实的胸口,一圈一圈,像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
“你该走了。”她说。
但她的手指没有停。
李树琼低头看她。昏黄的灯光里,她的侧脸柔和得不像话,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起来很平静,很从容,像一个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的人。
可她的手指出卖了她。
那绕着他胸口的手指,微微颤抖。
“你呢?”他问。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我也有地方要去。”
她没有说去哪里。李树琼也没有问。有些事,不问才是最好的尊重。
他伸出手,握住她那只颤抖的手。
她的手冰凉。
“再待一会儿。”他说。
白清萍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复杂。有眷恋,有不舍,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好。”她说。
她重新靠回他肩膀上。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九点四十。九点五十。十点。
谁也没有再提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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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灯熄了。
不知道是谁关的,也许根本没关,只是那盏小灯质量不好自己灭了。房间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
黑暗里,人的胆子会变大。
李树琼侧过身,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很凉,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裸露的肩膀。
白清萍在他怀里蜷成一团,像一只疲惫的猫。
“李默。”她忽然开口,叫了他的真名。
李树琼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
“你说……”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我们还有下次吗?”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当然想说有。想说等战争结束了,等这一切都过去了,等他们都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了——到那时候,他们有的是下次。
可他知道,那是自欺欺人。
战争什么时候结束?战争结束了,他们就能在一起吗?她是白家的大小姐,他是李家的嗣子,是白清莲的丈夫。他们之间有太多的身份、责任、无法逾越的鸿沟。
就算战争结束了,他们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你怕吗?”他反问道。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
“怕。”她说,“怕今天是最后一次。”
李树琼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那就不想。”他说,“不想明天,不想以后,就想现在。”
白清萍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是心存侥幸。”
“嗯。”李树琼说,“就侥幸这一回。”
黑暗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这一夜,两个人都存了侥幸。
侥幸也许八点之后还有九点,九点之后还有十点。侥幸也许这一次不会出事,不会被发现,不会成为最后一次。
侥幸也许……明天醒来,她还在。
那是很幼稚的念头。他们都是特工,都见过太多的人间离合,都知道在这个时代,每一次告别都可能是永别。
可此刻,在黑暗里,在彼此温热的怀抱里——
他们选择幼稚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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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琼是被阳光晃醒的。
那一线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直直地射进来,正正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手碰到的是空荡荡的床单。
他猛然睁开眼。
身边是空的。
床头柜上那盏小灯旁边放着一杯水,水杯下压着一张纸条。
李树琼坐起来,拿起那张纸条。
只有一行字,是她的笔迹:
“我走了。保重。——萍”
连“清”字都没写。只有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阳光一寸一寸从窗帘缝隙里爬进来,爬过床尾,爬过地板,爬到他光着的脚背上。暖洋洋的,像她昨晚蜷在他怀里的温度。
可她走了。
他慢慢放下纸条,靠在床头。
他想起昨夜的种种。想起她蜷在他怀里的样子,想起她问“我们还有下次吗”时微微发颤的声音,想起黑暗里她轻轻的笑。想起他们谁都没提离开,一直侥幸到天亮。
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不知道。也许是凌晨四五点,也许是更晚。他只知道睡着之前,她还在他怀里。她还在。
可现在,她走了。
李树琼闭上眼。
他忽然想,她一定看了他很久。
就在他沉睡的时候,她一定醒着。也许她根本没睡。她就那么躺着,在黑暗里看着他,看着他的眉眼,他的轮廓,他睡着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她一定看了很久很久。
看到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看到那一线晨光慢慢爬上窗帘。看到离别的时刻越来越近,近到她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然后她起身。
她很轻很轻,怕吵醒他。她穿上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也许她根本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怕看见那双红了的眼睛。她写了那张纸条,压在杯子
她站在床边,最后看了他一眼。
很久很久。
久到她必须咬紧牙关,才能不让眼泪掉下来。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而他,一直沉睡着。
什么都不知道。
李树琼把那张纸条攥在掌心里,攥得皱成一团。
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她一定很难过。
她一定想让他醒过来,想让他再抱抱她,想让他说一句“下次见”。可她没有叫醒他。她只是一个人,悄悄地,走了。
因为她怕。
怕叫醒他之后,会更难过。
怕多看一眼之后,就走不动了。
怕一旦哭出来,就再也收不住了。
李树琼把脸埋进掌心。
那张纸条硌着他的皮肤,每一个折痕都像一道伤口。
他忽然很恨自己。
为什么要睡着?
为什么不醒着送她?
为什么连最后一眼,都没能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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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多,李树琼终于走出了301房间。
他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洗了把脸,把皱巴巴的西装整理了一下,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这本来是不应该留下的证据。
都是他无法对人言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