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留了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他低着头,快步走向楼梯间。
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只有每一层的转角处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水泥台阶上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沉闷的鼓点。
三层。二层。一层。
他推开一层的门,走进大堂。
午后的阳光从旋转门里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穿过大堂,推开那扇沉重的旋转门。
街上车水马龙,黄包车夫吆喝着招揽生意,报童挥着报纸跑过。一切和昨天没有任何不同。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六月的风暖洋洋的,带着槐花的香气。
可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迈步走下台阶,朝菊儿胡同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就在他身后,北平饭店四层的某一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开。
白清萍就站在301隔壁303号房间的窗前。
窗帘只拉开一道细细的缝,刚好够她看见楼下那条街,看见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出旋转门,站在台阶上。
他站了很久。
像是在适应阳光,又像是在发呆。
然后他开始走,朝东边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和任何一个走在街上的普通男人没有两样。
可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步伐。
那是他走向另一个女人的步伐。
走向菊儿胡同,走向那个叫白清莲的女人,走向那场他必须继续演下去的婚姻。
白清萍的手攥紧了窗帘。
她看着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再也看不见了。
她松开手,窗帘落回原处,房间里又暗了下来。
她慢慢走回床边,坐进窗边那把椅子里。
李树琼最后一次睡着之后,她就看着他。看着他睡着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偶尔抽动一下的手指,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疲惫至极的脸。
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亮了,久到他快醒了,久到她必须走了。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弯下腰。
她想亲亲他。
嘴唇都快触到他额头了,她停住了。
不行。
亲了就走不动了。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离开。
隔壁这个房间是她昨晚开好的。她早就做了两手准备——如果一切顺利,如果他能来,如果她能活着走出301,她就躲到这里来。
等他走了,她再从另一个门离开。
她做到了。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可此刻,她坐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她不应该躲在这里看他离开。
看着他离开,比被他看着离开,难受一百倍。
因为她能看见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而她什么都不能做。
不能喊他,不能追上去,不能冲下楼抱住他。
只能坐在这里,看着。
看着他走向另一个女人。
白清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窗帘,在她脸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忽然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解脱吗?
有一点。
昨晚那一夜,那十几个小时,是她这四年里最奢侈的时光。她蜷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那些恐惧、孤独、漂泊无依,在那一刻都消失了。
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可现在,他又走了。
她又变成一个人了。
比四年前更空。
四年前,她在延安、在松江,被隔离,被监视,被当作一个需要“保管”的人。那时候她还有念想——念想着他还在某个地方,念想着有一天能再见他,念想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可现在呢?
她见过他了。抱过他了。在他怀里睡过一夜了。
然后呢?
然后他还是要走。还是要回到另一个女人身边。还是要继续演那场戏,继续当那个“李树琼”。
她呢?
她还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不能露面,不能回家,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她还活着。
她有什么?
念想?
念想用完了。
白清萍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
很蓝。六月的北平,天空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子。
可她的心,灰了。
她忽然想冲下楼,追上他。
可她的双腿像灌了铅,一动也动不了。
她知道,就算追上他又能怎样?让他别走?让他抛下一切跟她走?让他背叛那个一直在等他的女人?
她做不到。
她不是那样的人。
所以她只能坐在这里。
看着他离开。
看着自己四年的念想,一步一步,消失在街角。
白清萍把脸埋进掌心里。
没有眼泪。
眼泪昨晚流干了。
只剩下一片荒芜。
她想,这一回,大概是真的失去他了。
以前那四年,她还有念想。觉得他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总有一天会再见。
可现在呢?
见了。抱了。拥有了十几个小时。
然后呢?
然后就是失去。
比从未拥有过更残忍。
因为尝过了温暖的滋味,才知道黑暗有多冷。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一小时。
阳光从这扇窗户照进来,从那边移到这边,又慢慢移走。
她终于站起身。
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疲惫,眼眶微微发红。她看着自己,忽然想:
他还会记得我吗?
记得昨晚,记得这一夜,记得我们在一起的那十几个小时吗?
还是说,回到菊儿胡同之后,他就会慢慢忘掉,慢慢回到那个“丈夫”的角色里,慢慢把我变成一个偶尔会梦见的影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走了。
再不走,下午那个她从1939年就已经等了八年的“重要活动”就要迟到了。
白清萍深吸一口气,推开隔壁的门,走进走廊。
楼梯间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水泥台阶上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三层。二层。一层。
她推开一层的门,走进大堂。
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
她站在台阶上,向东边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有一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也有一场她永远赢不了的战争。
白清萍迈步,朝西边走去。
那里没有他。
但那里,有她必须继续走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