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7年7月初
地点:北平饭店大礼堂、休息室
白清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看了很久。这是北平保密站给她安排的第三个临时住处——之前的两个,都因为“安全原因”换过。这个房间朝北,窗户对着内院的围墙,阳光永远照不进来。
她喜欢这样。
太亮的房间,让她睡不着。
床头柜上放着当天送来的报纸,一共三份,《华北日报》《北平新民报》《世界日报》。她不用看就知道上面写着什么——这半个月来,她能看到的报纸上面的新闻都一样。
她伸手拿过最上面的一份。
头版头条,通栏标题:
《蛰伏七载,孤胆英雄白清萍传奇》
功”“刺杀共匪要员三人,窃取绝密情报十余份”“为党国锄奸,为领袖分忧”。
配图是她的照片,穿着军装,神情肃穆。那是前天特意去照相馆拍的,摄影师让她“威严一点”,她照做了。
白清萍把报纸放下。
她又拿起第二份。
《女中豪杰白清萍:从大家闺秀到潜伏英雄》
第三份:
《保密局表彰大会今日举行,白清萍将获颁青天白日勋章》
她把三份报纸叠在一起,放回床头柜。
起身,穿衣,洗漱。
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消瘦,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她用冷水拍了拍脸,让皮肤看起来精神一些。然后开始化妆——粉底,腮红,口红。一层一层,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镜子里的人慢慢鲜活起来。
可她觉得,那已经不是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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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饭店的大礼堂今天布置得格外隆重。
门口挂着巨大的横幅:“热烈欢迎潜伏英雄白清萍同志载誉归来”。红绸飘飘,金色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两排身穿便衣的保密局特务站在门口,一个个挺胸凸肚,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人流。
下午两点,宾客陆续到场。
军政要员,社会名流,报社记者,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人——白清萍都不认识。她站在休息室的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那些人,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门被推开。
赵仲春走进来,脸上堆着笑:“白副站长,时间差不多了。该您出场了。”
白清萍转过身。
她穿着那身崭新的上校军装,肩章锃亮,武装带束得紧紧的。胸前挂着三枚勋章——一枚忠勤勋章、一枚忠勇勋章、还有一枚她叫不出名字的。都是这十几天内颁发的,她甚至没来得及问清楚每一枚的来历。
赵仲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很有气势。记者们都在等着呢。”
白清萍没有说话。
她跟着赵仲春走出休息室,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大礼堂的后台。
走廊两侧贴着大幅海报,都是她的照片,配着“孤胆英雄”“女中豪杰”之类的字样。她看见自己穿着军装的样子,陌生得让她恍惚。
后台入口处,沈墨站在那里。
他今天也穿着军装,少将军衔,比平时更显得威严。看见白清萍,他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准备好了?”他问。
白清萍点头。
沈墨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记住,你不是在演戏。你就是那个人。”
白清萍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前台传来主持人的声音:“……
掌声如潮。
沈墨侧身,让她走在前面。
白清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前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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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刺眼。
白清萍走上舞台的那一刻,台下的掌声达到了高潮。她站在舞台中央,看着。
可她一个都看不清。
灯光太亮了,把台下的一切都融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主持人递过话筒。
她接过,说了一些话。那些话是提前背好的,她练了很多遍。感谢党国,感谢领袖,深切怀念戴局长栽培,感谢毛局长信任,感谢在座的每一位……
她的声音很稳,表情很对。
台下的人频频点头,甚至有临时的演员感动得直抹眼泪。
她看着那些眼泪,心里一片空白。
然后是颁奖环节。
沈墨上台,亲手将那枚青天白日勋章别在她胸前。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笑。”
她笑了。
恰到好处的微笑,既有英雄的谦逊,又有女性的温柔。
记者们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然后是讲话。赵仲春讲话,沈墨讲话,一个她不认识的什么“社会贤达”讲话、两名北平的妇女界的代表讲话。每个人都在讲她的“英雄事迹”,讲她如何在延安潜伏七年,如何刺杀共党要员,如何九死一生完成任务。
那些事迹,有些是她听说过的,有些她完全不知道。
刺杀?她没有杀过任何人。
窃取情报?她在延安的那几年,一直处于隔离状态,连核心部门的大门都没进去过。
可她听着那些人说得那么真切,那么动情,她甚至开始怀疑——也许那些人说的是真的?也许她真的做过那些事?也许她只是忘了?
台下,有人带头喊起了口号:
“向英雄致敬!”
“白清萍万岁!”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白清萍站在台上,微笑着,微微点头。
她的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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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琼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他本来不想来。这种场合,他躲还来不及。可父亲李斌打电话来,说“保密局毛局长那边递了话,希望李家能有人出席。你不去,他们还以为我们有什么想法。”
所以他来了。
穿着便装,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
可当白清萍走上舞台的那一刻,他还是抬起了头。
她站在灯光下,穿着军装,戴着勋章,微笑着向台下挥手。她看起来那么从容,那么得体,那么……像个真正的英雄。
李树琼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那些事迹是假的。他知道她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被隔离,被怀疑,被当成“需要保管的人”。他知道她从来不是什么“孤胆英雄”,只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身不由己的女人。
可此刻,站在台上的那个人,真的是她吗?
还是说,她也和他一样,早就忘了自己是谁?
白清萍的目光扫过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