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过前排的军政要员,扫过中间的社会名流,扫过最后一排的角落——
停了一秒。
李树琼看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只是一秒。
然后她移开了,继续微笑,继续挥手。
李树琼低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来这一趟,是成全了父亲的“面子”,还是成全了自己那点说不清的心思。
掌声还在响。
他没有再抬头。
--
表彰会结束后,是盛大的宴会。
北平饭店最大的宴会厅里摆了三十桌,水晶灯璀璨,银器锃亮,侍者穿梭如织。白清萍被安排在主桌,左右两边都是“重要人物”——左边是沈墨,右边是赵仲春。
不断有人过来敬酒。
“白副站长,久仰久仰!”
“白英雄,您的事迹太感人了!”
“白小姐,您是我们女性的骄傲!”
白清萍一一应对。
微笑,点头,碰杯,说“谢谢”。她的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酒喝得很少,每次只是沾沾唇。
赵仲春在旁边替她挡了不少酒,一边挡一边说:“白副站长不胜酒力,大家见谅,见谅。”
白清萍看他一眼。
她知道赵仲春不是真心护着她,他只是想在众人面前表现一下——看,我和白清萍关系多好。
无所谓。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虚伪。
目光再次扫过宴会厅。
角落里,李树琼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杯酒,没有喝。他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和周围觥筹交错的景象格格不入。
白清萍看着那个角落,看了几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应付面前又一个来敬酒的人。
觥筹交错间,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是几个太太在议论什么。白清萍听见了只言片语:
“……听说她以前是白家大小姐,后来跟家里闹翻了……”
“……那都是假的,人家是执行任务……”
“……长得倒是漂亮,就是看着有点冷……”
白清萍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酒。
酒很辣。
--
宴会结束后,白清萍独自回到休息室。
门一关,外面的喧嚣就被隔绝了。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军装笔挺,勋章锃亮,妆容精致。那个人看起来那么完美,那么无懈可击,那么……陌生。
她慢慢抬起手,把第一枚勋章摘下来。
放在桌上。
第二枚,第三枚。
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脱下军装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是武装带,然后是衬衣——她只穿着一件贴身的背心,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瘦削的、苍白的、眼眶发青的女人。
这才是她。
不是那个“孤胆英雄”,不是那个“女中豪杰”,只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了太远、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的女人。
她坐进窗边的椅子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北平的夜晚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远处的街灯亮着昏黄的光,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
她想起刚才在台上,看见李树琼坐在最后一排。
他瘦了。
比以前更瘦了。
她想起那十几个小时——北平饭店301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那一盏昏黄的小灯。他靠在床头,她蜷在他身边,头枕着他的肩膀。谁也不说话,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
她想起他睡着时的样子。
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事情。她的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间,想把它抚平,可那褶皱太深了,怎么都抚不平。
她想起自己临走前,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疲惫至极的脸,看着他偶尔抽动一下的手指,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半边轮廓。
她想亲亲他。
嘴唇都快触到他额头了,她停住了。
不行。
亲了就走不动了。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离开。
那是她这一年多来,唯一一次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可她知道,那已经是过去了。
他当时是任务。
现在,依然是任务。
白清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延安时期的,她和李默并排站在土坡上,阳光很好,两个人都笑着。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她举起照片,想把它撕掉。
可她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没有动。
最后,她把照片放回铁盒,锁好,放回抽屉最深处。
关上抽屉的那一刻,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带着一丝嘲讽。
不是嘲讽别人。
是嘲讽自己。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不知是哪家戏班子在唱戏,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白清萍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又会有新的报纸,新的吹捧,新的“英雄事迹”。
她将继续扮演那个叫“白清萍”的人。
而真正的白清萍——
早就在很多年前,死在延安的土坡上了。
——也死在301房间那个清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