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2月11日,下午三时
地点:鼓楼东大街、巷口茶馆
(一)
三天。
李树琼数着日子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照常去警备司令部上班,照常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照常和程荣讨论北平城里的治安问题。他表现得和往常一样,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
等今天。
等那个和老冯约定的第二个接头地点。
二月十一日,下午两点半。
李树琼换上那件藏青色的毛呢大衣,围上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戴上礼帽。镜子里的人,和三天前一模一样——还是那个让警察腿软的人。
他出门。
没有叫车,步行。
穿过几条胡同,走上大街。北平的二月还是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辆黄包车经过,车夫缩着脖子跑得飞快。
他走得不快不慢。
像每一个出来散步的有钱人。
鼓楼在东城,从菊儿胡同走过去要半个多小时。他故意绕了几条路,边走边留意四周。
没有人跟踪。
至少他没发现。
三点差十分,他拐进了鼓楼东大街。
这条街比前门那边冷清些,店铺不多,人也少。街角有个杂货铺,门脸不大,门口摆着几把扫帚和几个瓦罐。招牌上的字已经褪了色,看不清写的什么。
那就是老冯说的接头地点。
李树琼的脚步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目光却扫向杂货铺的方向——
然后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巷口。
杂货铺所在的巷口,站着两个人。
不,是三个。
穿着便衣,灰扑扑的棉袍,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可那种站姿,那种四处打量又不和人眼神接触的警觉——李树琼太熟悉了。
保密站的人。
其中一个靠在墙上抽烟,吊儿郎当地吐着烟圈。另外两个站在路中间,正拦着一个拉黄包车的。
“证件!快点!”
那车夫慌慌张张地翻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抽烟的那个走过来,一把夺过去,看了两眼,随手扔在地上。
“滚吧。”
车夫连滚带爬地跑了。
三个人哈哈大笑。
李树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和刚才一样,不紧不慢。
走到巷口的时候,那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李树琼没有看他们。
他直视前方,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能感觉到那三道目光像钩子一样挂在他背上。
其中一个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另外两个笑了起来。
笑声很刺耳。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余光扫见了杂货铺门口——
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灰布长衫,微微佝偻的背。
是老冯。
他躲在门帘后面,正往这边看。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交错了一秒。
李树琼从那一眼里看见了老冯的紧张——他的手攥着门框,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李树琼继续往前走。
老冯缩回了门帘后面。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二)
李树琼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五十米,拐进另一条巷子。
巷子里有一家茶馆,门脸不大,但他以前来过。茶馆二楼有窗户,正好能看见鼓楼东大街那个巷口。
他推门进去。
伙计迎上来:“这位爷,您几位?”
李树琼没理他,直接上楼。
二楼只有两三桌客人,稀稀落落地坐着。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伙计跟上来:“爷,您喝点什么?”
“龙井。”
伙计走了。
李树琼的目光落在窗外。
从这里看下去,那个巷口清清楚楚。
那三个人还在。
抽完烟的那个又点了一支。另外两个拦住了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翻他们的书包。书本撒了一地,一个学生想弯腰捡,被一脚踢开。
“捡什么捡?老子还没查完呢!”
另一个学生小声说了句什么,那个抽烟的立刻走过去,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你他妈再说一遍?”
学生捂着脸,不敢吭声。
三个人又笑起来。
李树琼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目光却一直盯着杂货铺的门。
老冯还在里面吗?
他看见刚才那一幕了吗?
他敢出来吗?
杂货铺的门帘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三点十分。
三点二十。
三点半。
那三个人还在。
他们不再拦人了,就站在巷口,一边抽烟一边聊天。可那目光,时不时就往杂货铺的方向瞟一眼。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守什么。
李树琼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普通的查证件。
这是在示威。
是在告诉这条街上所有的人——老子在这儿,谁也别想干什么。
老冯不可能出来了。
换了是他,他也不会出来。
四点。
天开始暗下来了。
那三个人终于动了。
其中一个往杂货铺的方向走了几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李树琼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但那人在门口站了几秒,又转身回去了。
他朝另外两个人摇了摇头。
三个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一起往街那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