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8月7日
地点:什刹海画舫、菊儿胡同李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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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在湖心漂着。
什刹海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岸上的路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黄色,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底下点了一盏一盏的灯。远处的鼓楼黑黢黢地蹲在那里,像一只沉默的兽。柳枝垂到水面上,纹丝不动,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带着水草味的气息。
船还是那条船,桌还是那张桌,三把椅子,一壶茶。船娘在岸上等着,远远地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看不清表情。
三个人坐在画舫里,谁都没先开口。
李树琼坐在中间,左边是赵仲春,右边是白清萍。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水面上,银白色的,一片一片的。赵仲春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绸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人还是瘦,颧骨突着,眼窝凹着,绸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了别人的衣服。白清萍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低的髻,脸上没有化妆,月光下显得很素净。
过了很久,赵仲春先忍不住了。
“李处长,”他的声音有些哑,“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李树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有些涩。
“从警备司令部调了最近三个月所有从南京来北平的人员档案。军官、文职、家属,一个一个地过。”他放下杯子。“没有发现可疑的。”
赵仲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李树琼说。“档案都是全的,手续都是齐的。每一个人都能对上号,每一个名字都能找到对应的单位和职务。没有空白,没有疑点。”
赵仲春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还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
白清萍问:“那些身份不明的人呢?你上次说圈了十几个。”
“查了。”李树琼说。“十一个人,有七个是家属,跟着丈夫来的,证件齐全。有三个是商人,来北平做生意的,工商局有备案。还有一个——”他顿了顿,“是保密局的人。”
赵仲春的手指停了一下。
李树琼看着他。“赵站长应该知道。”
赵仲春的嘴角抽了抽。“知道。那个人是我们站里的,从南京调过来的,手续都是我签的。不是‘平津一号’。”
三个人又沉默了。
赵仲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那边也没进展。”他说。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说。“那几个从南京来的可疑人员,全部失踪了。像是人间蒸发,连影子都找不到。”
白清萍问:“失踪了?什么意思?”
“就是找不到了。”赵仲春的语气有些烦躁。“住的地方空了,人走了,邻居说不知道去哪儿了。火车站、汽车站、码头,都查过了,没有他们的离京记录。就像——”他想了想,“就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白清萍说:“会不会是查错了方向?那些人本来就不是我们要找的?”
赵仲春看着她。“也许是。也许不是。谁知道呢?”
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这次不是有节奏地敲,是乱敲,一下快一下慢的,像是在发泄什么。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训练班那边,没有异常。”
赵仲春抬起头。
“周晓敏还是老样子。”白清萍说。“上课,下课,跟其他学员一样。不打听,不靠近,不主动说话。吴老头也照常上课,下课就走。其他几个眼线,也都规规矩矩的,没什么可疑的动作。”
赵仲春说:“也许他们不是眼线了。”
白清萍看着他。
“毛局长敲打以后,我让他们撤了。”赵仲春的声音很平静。“留着也没用。他们能查到的,你早就知道。你不想让他们查到的,他们查不到。何必浪费人手?”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了李树琼一眼。李树琼知道她在想什么——赵仲春在示好。他把眼线撤了,是想告诉白清萍,他不跟她斗了。现在他们有共同的敌人。
画舫又安静了。
湖面上起了风,吹得柳枝沙沙响,水波荡得更大了,岸上的灯光碎成了更小的碎片。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忽明忽暗的。
赵仲春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湖面上,显得很响。
“难道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李树琼看着他。赵仲春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激动,颧骨突着,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发抖。
“我们查了这么久,什么线索都没有。档案查了,人查了,黑白两道都查了。这个人像空气一样,看不见,摸不着。李处长,你说,他到底存不存在?”
李树琼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了。茶已经凉透了,喝下去会苦。
“也许我们查的方向不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