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仲春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们一直在查近期从南京来的人。”李树琼说。“也许他不一定是近期来的。也许他早就来了,只是一直没有激活。”
赵仲春愣了一下。“早就来了?多早?”
“不知道。”李树琼说。“可能是去年,可能是前年,可能是抗战时期。如果他早就潜伏在北平,一直没有启动,那他就和普通人一样。上班,下班,过日子。这样的人,你怎么查?”
赵仲春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不敲了,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拇指慢慢地绕着圈。
白清萍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湖面,看着那些碎成一片一片的灯光。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李树琼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李树琼刚才说的话。如果那个人早就来了,一直潜伏着,那她办的训练班、培养的潜伏人员,也许根本不是为那个人准备的。那个人不需要她。他一个人就够了。她算什么?她什么都不是。
画舫在湖心漂了很久。
赵仲春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他站起来,椅子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石阶往上走。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瘦,肩胛骨在绸衫
白清萍也走了。她走的时候,在李树琼旁边停了一下,轻声说:“别想太多。”然后沿着石阶往上走,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哒,哒,哒,声音越来越远。
李树琼一个人坐在画舫里,没有走。
船娘从岸上走过来,问他是不是要回去了。他说再坐一会儿。船娘点点头,又回到石阶上坐下,继续扇她的蒲扇。
他一个人坐着,看着湖面。月亮又出来了,照在水面上,银白色的,一片一片的。远处的鼓楼黑黢黢的,像一只蹲着的兽。岸上有虫子在叫,细细的,密密的,像是下着一场看不见的雨。
他想着赵仲春刚才的话。“难道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也许真的是烟雾。毛人凤放出来的烟雾。让查怕了,就不敢再动了。这就是毛人凤的手段。他不需要真的派一个人来,只需要一个代号,一份通报,就能让整个华北情报系统乱成一锅粥。
可那张通报是真的。文号是真的,格式是真的,保密级别是真的。他在警备司令部干了这么多年,真假文件还是分得清的。通报不是假的。那个人,应该是存在的。只是他们查不到。
也许赵仲春说得对。他们查不到,是因为毛人凤不想让他们查到。也许那个人就在他们身边,每天都能看见,只是他们认不出来。也许那个人就是——
他不敢往下想。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李树琼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里,点了一支烟。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他想着赵仲春的话。“难道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也许真的是烟雾。毛人凤放出来的烟雾。让查怕了,就不敢再动了。这就是毛人凤的手段。他不需要真的派一个人来,只需要一个代号,一份通报,就能让整个华北情报系统乱成一锅粥。
可那张通报是真的。文号是真的,格式是真的,保密级别是真的。他在警备司令部干了这么多年,真假文件还是分得清的。通报不是假的。那个人,应该是存在的。只是他们查不到。
他想起在延安的时候,教官说过的话。“情报工作,百分之九十是白费功夫。查不到是常态,查到了是运气。”那时候他不信。他觉得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查到。现在他信了。查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有。不是不努力,是真的查不到。
他抽完那支烟,又点了一支。
窗户响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脚步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白清萍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很凉。
“还没睡?”她问。
“睡不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想赵仲春的话?”
“嗯。”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李树琼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对,也许不对。”
白清萍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月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着,沙沙沙的,像在说什么。
过了很久,白清萍开口。“树琼。”
“嗯。”
“如果那个人真的不存在,你打算怎么办?”
李树琼把烟按灭。“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这一个月,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查“平津一号”上。查档案,查名单,查人。他以为只要找到这个人,就能知道白清萍将来的命运,就能知道她自己有没有出路。可如果这个人不存在,他这一个月就白费了。他们三个人这一个月就白费了。
白清萍握紧了他的手。“别想了。睡吧。”
李树琼说:“好。”
他没有动。白清萍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握着,看着窗外的月光。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天快亮了。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他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她睡着了。他没有睡。他看着窗外,看着灰蒙蒙的天一点一点变亮。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可他不知道,这一天该做什么。该查的,都查了。该找的,都找了。什么都没有。他坐在那里,等着天亮,等着白清萍醒来,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