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武则天放下书,撇了他一眼:“来俊臣,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来俊臣想了想:“很多年了。”
武则天点了点头:“想起来了,你替朕做了很多事,还算办得稳妥。”
来俊臣低着头:“臣不敢居功。”
武则天笑了:“你不敢居功?你是有功。朕记得。你替朕杀了很多人。李唐宗室那些人,都是朕不想看见的人。你替朕办了。朕很满意。还要一个人,你要替朕处理了!”
来俊臣叩头:“臣谢陛下知遇之隆恩。尽管吩咐!”
武则天看着他,看了很久:“可是来俊臣,你知道朕为什么用你吗?”
来俊臣摇了摇头。
武则天说:“因为你能替朕杀人。朕不想杀的人,你替朕杀。朕不想得罪的人,你替朕得罪。你是朕的刀。刀子不需要有脑子。刀只需要听话,但是刀子要足够的锋利!”
来俊臣低着头,不敢说话。
武则天继续说:“可是来俊臣,你最近很不听话了。你告狄仁杰,告陈子昂,告了一个又一个。朕让你查,你就查。查不出来,你就编。编不出来,你就造,你以为这些朕不知道?”
来俊臣的身体僵住了,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陛下,臣都是为了武周的天下。”
武则天抬起手,训斥他:“朕什么都知道,朕不说你的过失,不是因为朕不知道。是因为朕还需要你。需要你替朕杀人。可是来俊臣,你现在还能杀人吗?你还有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吗?”
来俊臣抬起头,看着武则天,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武则天看着他那个黑黑的、没有耳朵的洞,训斥了很久。
“陈子昂割了你的耳朵,你都没敢还手,你怕他?你怕一个被关在大牢里的人?朕的刀,如果生锈了,就不能用了。”
来俊臣跪在那里,浑身发抖:“陛下,臣——”
武则天没有看他,她再次拿起那卷书,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你回去吧。”武则天说,“这半个月,你好好养伤。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刀子应该是锋利的,你还有用。”
来俊臣跪在那里,站不起来,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他听见武则天又说了一句:“还愣着干什么,去吧。”
来俊臣终于站起来,转过身,走出偏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陛下。”
武则天没有抬头:“你还有什么事?说。”
来俊臣说:“臣以后还能替陛下杀人吗?”
武则天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来俊臣,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恐惧的、带着恳求的脸。
“来俊臣,”武则天说,“你先把伤养好,养好了再说,有一件事,你和太平公主一起去办。”
来俊臣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日渐衰老的武则天坐在那里,望着来俊臣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最近武则天总是想起她很多年前还是才人的时候,跪在先帝李世民面前。李世民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她说:“臣妾想一辈子侍奉陛下。”当时她觉得,这把龙椅上的人,就是她要的男人,无论这个人是谁,她天生爱慕强者。
武则天现在知道,这把权力的椅子,太冷血了。她拿起那卷书,继续看。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看书太累了,上官婉儿扶着她走回榻上,坐下,吹灭了灯,侍奉她睡了,一个人睡了,最近她连薛怀义都懒得召见了。
来俊臣走出皇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带着几个随从,骑在马上,穿过那些黑漆漆的巷子,穿过那些已经打烊的店铺。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冷风吹着,呜呜的,像是有喊冤的人在哭。来俊臣忽然想起陈子昂,想起那个人揪着他的衣领,刀起刀落。他摸了一下左耳的位置,还有。右耳的位置,只有一个洞,黑洞,那是陈子昂留给他的警告:陈子昂,这事儿没完!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让你的亲人,让你的朋友,付出代价!他这把刀,终究在这洛阳朝堂上,没有大用,不能上战场,但害人,杀人,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