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惊变与归途(2 / 2)

“公子……”他只说了两个字,就哽住了,头深深低下。

“说。”林启盯着他,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程羽的信,是怎么回事?汴京的事,你知不知道?知道多少?什么时候知道的?说!”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船舱里,也砸在陈伍心上。

陈伍跪在那里,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瞒不住了,也不能再瞒了。

“属下……有罪。”陈伍的声音干涩沙哑,“汴京的消息……属下,在喀布尔之战前,就收到过安抚司的例行简报,提到官家……身体欠安。但当时战事正紧,公子您全神贯注在库特布丁身上,属下……属下不敢拿未确定的消息扰您心神。后来,在伽色尼,在来巴士拉的路上,陆续又有信来,语焉不详,只说朝中有争议,夫人让安抚司……暂缓向西域通报详情,一切等局势明朗……”

他抬起头,脸上是痛苦和挣扎:“属下也觉不妥,曾想私下禀报,但……但夫人有一封亲笔信给属下,说……说公子西征,关乎国运,牵扯万千,汴京纵有风波,她自能稳住,让属下务必以西域战事为重,切勿让公子分心。属下……属下糊涂!以为夫人既如此说,必有把握,且……且属下也实在不愿看公子在前方拼命,后方却……却……”

“却什么?却让我儿子被人当傀儡,让我老婆被人蒙在鼓里,还是她也参与其中?!”林启猛地提高了声音,因为激动,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满脸通红,眼角都迸出了泪花。萧绰慌忙递上温水,被他一把推开。

“公子息怒!保重身体啊!”陈伍以头触地,砰然有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是属下愚忠!是属下失职!属下只想着夫人的命令,想着不让公子分心,却忘了……忘了公子才是属下的天!属下该死!请公子重罚!”

“罚?罚你有什么用!”林启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悲哀和冰冷,“安抚司……我设立的安抚司,用来沟通东西、传递消息、监察地方的安抚司,现在连最核心的消息都传不到我手里,连主母都能绕过我直接对你们下令了?好啊,真好!若是安抚司已不可靠,那还要它何用!陈伍,你这个安抚使,是怎么当的!”

这话极重。陈伍浑身一颤,伏在地上的身体缩得更紧,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甲板,声音哽咽:“公子……公子明鉴!安抚司内,并非所有人都……程羽大人,还有几位老人,是忠心的。只是……只是夫人以稳定大局为由,又有周荣等人在朝中呼应,李、张几位主事或是被蒙蔽,或是……或是也起了别的心思。属下远在万里,鞭长莫及……属下有负公子重托,万死难辞其咎!但求公子保重贵体,速速回京,拨乱反正!属下愿为前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船舱内一片死寂。只有船行水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林启看着跪伏在地、这个从微末时就跟着自己,一路从县城到汴京,再到这万里西域,历经生死,他最信任的部下之一。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冰冷取代。他知道,陈伍有错,错在愚忠,错在未能坚持原则。但根源不在他。在汴京,在那座他离开了快三年的繁华都城,在他以为固若金汤的后方。

苏宛儿……你到底怎么了?是身不由己,还是……他不敢再想下去。

良久,林启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仿佛带着胸腔里的淤血和所有翻腾的情绪。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那是一个统帅,在得知后方大本营可能失陷、前路未卜时,必须做出的决断。

“起来。”林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心头发紧。

陈伍不敢动。

“我让你起来!”林启加重了语气。

陈伍这才缓缓站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看林启的眼睛。

“听着。”林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像钉子一样凿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第一,陆路商道,不能乱。传令疏勒、于阗、高昌,还有我们在花拉子模新拿到的商站,一切照旧。与哈里发的条约,抓紧落实。西域诸国,辽、夏、回鹘,包括花拉子模那边,该走的礼数走到,该做的生意照做。让他们看到,大宋还是那个大宋,我林启,还是那个林启。西边这点基业,不能因为东边家里着火,就也跟着塌了。”

“是!”陈伍挺直身体,用力应道。

“第二,立刻派人,以最快速度,走我们自己的秘密渠道,给程羽回信。告诉他,我已知晓,正在归途。让他稳住,想办法摸清宫内和朝堂真实情况,尤其是……夫人的情况。但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我回去。”林启的眼神锐利如刀,“信要用密语,确保只有他能看懂。如果……如果安抚司的信道真的不可靠,就想别的办法,花多少钱,动用多少暗桩,都给我把信送到!”

“明白!”

“第三,”林启看向陈伍,“你亲自去办。立刻联络王破虏,让他以最快速度,带上他能调动的所有可靠船只、水手,前来巴士拉汇合。同时,以我的名义,给登州的张诚发信,不,用最高级别的‘海东青’密令,让他即刻挑选五千最精锐、最可靠的水师官兵,由他亲自带队,搭乘最快的船,南下巴士拉!告诉王破虏和张诚,我要在巴士拉,看到一支至少一万人的、能跨海远航的舰队!不是商船队,是舰队!火炮、火铳、弹药、给养,全部配齐!”

陈伍心中剧震。公子这是……要带着一支强大的武力回去!他猛地抬头:“公子,您是要……”

“我要从海路,回大宋。”林启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陆路太慢,变数太多。海路快。但海上也不太平,没有足够的武力,回不去。对外,就说……大宋与黑衣大食签订友好通商条约,为表诚意,组建大型联合商队,互通有无。王破虏和张诚的船队,是护航的。我们,是商队的一部分。明白吗?”

“明白!”陈伍大声应道,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公子没有慌乱,没有绝望,他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了最清晰、最强硬的部署!这才是他追随的主公!

“还有,”林启的目光转向一直静静站在旁边,脸色同样凝重的帕丽娜和莎娜兹,“帕丽娜,莎娜兹,你们跟我一起走。巴格达和巴士拉这边刚刚打开的局面,不能丢。你们挑选最得力、最可靠的副手留下,继续与哈里发、与当地商人接洽,维持商站,组织货源。你们姐妹,随船队回大宋。海上贸易的章程、货物名录、对接渠道,需要你们亲自去和大宋那边的港口、商会敲定。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帕丽娜:“你也该去看看,你未来要经营的海上商路,起点是什么样子。更重要的是,”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需要信得过的人,在身边。”

帕丽娜心头一热,重重点头:“我明白。我会安排好人手。海上贸易的条陈,我和妹妹这几日就整理出来。大宋……我早就想去了。”

莎娜兹也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混合了紧张和兴奋的光芒。

“去吧,立刻去办。”林启挥挥手,靠回枕头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深深疲惫,但眼神却亮得吓人,“动作要快,但要稳。不能让人看出慌乱,尤其是巴格达和巴士拉这边。我们只是……归心似箭的商人,和归国的使节。”

陈伍、帕丽娜等人领命,迅速退出船舱,各自去忙碌。

船舱里,只剩下林启,和默默垂泪的萧绰。

“公子,药……”萧绰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药碗。

林启接过来,看都没看,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更苦涩的滋味。

他掀开身上的薄毯,挣扎着要下床。

“公子,您还不能……”萧绰和帕丽娜急忙来扶。

“死不了。”林启推开她们的手,脚步有些虚浮,但站得很稳。他走到舷窗边,推开那扇小小的圆窗。

窗外,是辽阔的波斯湾。海水是深邃的蓝色,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船队正扬帆前行,目标——巴士拉港。

家,就在海的那一边。

但那个家,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吗?

儿子,妻子,部下,朝堂……一切都变得模糊而危险。

他紧紧抓住冰冷的窗棂,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海风吹拂着他散乱的头发和苍白的面颊。

不能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急,就会出错。出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他要带着一支能“讲道理”的力量回去。他要亲眼看看,汴京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要问问苏宛儿,到底为什么。

如果……如果真到了最坏的那一步。

林启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

那他就用这支舰队,和这万里征程磨砺出的意志,好好跟那些人,“讲一讲”他林启的道理。

船,破开波浪,向着巴士拉,向着大海,向着那个迷雾重重、等待他归去的东方,坚定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