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柔裹着一件袍子倚靠在光滑如卵的石上,孽海最东,是金乌的所在,每一缕光,都是困住魔物的利器。
这海浪声声,难得这样静谧下来。
曾经让她煎熬不已的过往,在此刻的宁静之下,仿佛隔着云雾般。
她随手掬了一捧水,乌黑的发便倾泻下来,骇的魔物逃得更远了些。
“阿楚。”
楚柔回头,沉玉正站在远处,宽袖随风飘扬,声音清而柔,眉眼间噙着笑,此刻他就如同依顺着妻子的丈夫,温柔而柔弱。
真乖啊。
和凡间时真是不一样。
她这样想。
随即向他招手。
沉玉来到她身边,将西月给他的碎片查看,“你还认得吗?”
楚柔打量了许久,始终觉得哪里见过。
她渐渐蹙了眉,将记忆搜刮了一遍又一遍,总是差一点。
沉玉将她的衣服拢了拢,“东皇钟。”
楚柔眸光一亮。
“是它!”
那残缺的繁复花纹是刻在东皇钟上的混沌星图。
怪不得楚柔觉得它眼熟却始终想不起来她在哪里见过。
“沉玉,你的命,我要定了。”
即便穿着宽大的袍子,旧伤未愈,可楚柔展露出来的并不是柔弱,恰恰相反,她眉眼间的坚毅和自信反而让人沉醉。
饫容过来时,两人正依偎在水边说话。
这场景实在是刺目,他忍不住沉了脸,“楚柔。”
沉玉早发觉了他,不动声色地将楚柔的视线挡了,等他开口,方才诧异,然后微微一笑“饫容将军呀。”
又是这样。
饫容最讨厌的就是这副柔柔弱弱满脸无辜的模样,他的脸一黑,更像是在表露自己对沉玉的不满。
楚柔也不知他们二人为何总是这样不对付,无奈道“饫容,你来了。”
饫容强压心里的恼怒,冷笑道“我不来,你准备怎么办?”
说完了,饫容就后悔了。
润青时常劝他要温和些,至少,对楚柔总要不同一些,好叫人知道他心里的惦念。
可饫容每每看到沉玉,心里的不喜恨不得写在脸上。
楚柔知晓他是牵挂自己,只能道“我自有办法。”
她不愿细谈,饫容的眼眸就黯淡了些。
“你在凡间受了那么多苦,还不愿意认错吗?”
这话已经是私事了。
楚柔的笑意淡了些,沉玉也适时起身,“阿楚,我等会过来。”
他如此体贴大方,反倒将饫容衬得像是个只会发脾气的莽夫。
等他走了,饫容才走到她跟前,看着她满身的伤痕,当即便跪在她面前,拿了药给她搽。
他的指尖才落在她的脖子上,楚柔就避开了些。
“我自己来。”
饫容抬起眼,楚柔的眼睛和从前一样,坦**温和,随性由心。
和她看那个贱男人时的神情天壤之别。
“我从前一直都是这样为你上药的。”
“你也是这样照顾我的。”
提及往事,楚柔对他方才的质问也不再心存抗拒。
她叹了口气,“那不一样。”
饫容执意道“怎么不一样?”
楚柔看了眼他的手,“从前我们是朋友,是战友。”
“现在就不是朋友了吗?”
这话实在是孩子气。
楚柔无奈道“现在你已经大了,况且,我如今已是罪人,你不应该和我叙旧。”
这样敏感的时候,楚柔觉得他应该当作不知,免得夹在中间为难。
饫容的声音也冷了些,“决明和西月都可以为你出生入死,我不可以吗?”
楚柔不解,“这没有必要。”
饫容打断她,“怎么不一样!”
“明明就是因为你偏心,你喜欢他,所以才偏心他们!”
这脾气来得古怪,楚柔一时不愿与他纠缠,索性敞开了,“饫容,我不是孩子,是非对错自有主张,无论是天道还是你,都不要替我做主。”
“至于决明和西月,他们与我是知己,我自然是偏心他们。”
她这样坦**,反而将饫容伤得体无完肤。
“那我呢?”
“我们认识在先,认识最久,怎么我就是外人!”
饫容说罢,起身就要走。
可走了两步,他又折返,蹲在她面前,“我讨厌你!”
不公平,不公平!
凭什么呢。
可饫容心里很清楚,人心若是偏了,什么道理都没有。
他的心没有因为见到她而轻松,反而因为扯开了那层布而更加痛苦。
楚柔心里也没有多么轻松。
她后知后觉察觉到饫容对她的情谊远比她想的要深厚。
这样不对等的感情实在是伤人。
楚柔唤住他,“饫容,我的仙鹤和莲池,麻烦你帮忙照顾。”
饫容停住了脚。
他转过身,如同被顺毛了的猫。
“我一直在照顾。”
楚柔将脸抬起来了些,“那你给我上药吧。”
这份亲近示好再一次把饫容哄好了。
他跪坐在她跟前。
当初饫容还只是一只小天狼的时候,不大受人待见。
他不曾受过训导,总是横冲直撞的,不是将那些仙女仙君的裙子踩脏了,就是把园子里的花惊了。
虽然口头不说,可那些童子就不同了,是真的会拿起扫把追着他打。
饫容自幼就仰慕楚柔,凭着一股子执拗,他也跌跌撞撞当了天兵成了一个提水的天狼。
楚柔在战场上顺手把他拉了一把,免叫他魔气入体。
就着这个借口,他死缠烂打,才能到楚柔身边,给她掌管法器。
这事已经是极久远的事了。
人人都忘怀了饫容的前身,或许,不是忘了,只是不提而已。
可饫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难堪。
他被她一手教导出来,从握笔到提剑,都是楚柔教会的。
饫容一直以为,他们是世上最亲近的人。
“饫容,我教你兵法,教你剑法,并不为私心。”
饫容的指尖一颤,“嗯。”
楚柔以为,这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饫容前来,必定是因为捉拿她和沉玉而来。
“你重情重义,我都明白,如今你愿意只身前来劝我,我明白。”
“可我决心已定,不可更改。”
饫容没说话。
他只小心将她手上的伤口上好药。
“他很好吗?”
楚柔不解,“什么?”
饫容抿了抿唇,“沉玉,那个木偶,他很好吗?”
“值得你抛下一切,抛下责任,跟他浪**天涯,受尽折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