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严颢,阁臣赵汝城、高贡联袂而来。
他们显然是一大早就被皇帝召入宫中议事,此刻才返回文渊阁。
严颢面色平静,赵汝城眉头紧锁,而高贡则一脸不忿。
三人低声争论着什么,气氛颇不融洽。
走在最前面的严颢看到了陆临川。
陆临川刚想上前见礼。
他却抬起手,微微示意他稍安勿躁。
严颢对身旁的赵汝城和高贡低声说了几句。
两人便各自走向自已的值房。
而他本人则主动朝陆临川这边走了过来。
“下官见过严阁老。”陆临川立刻施礼。
严颢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态度相当友好:“怀远不必多礼。陛下对你青睐有加,破格简拔你入阁行走,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你的大机缘。此间事务繁巨,关系重大,望你务必沉心静气,多看多听多学,谨慎细致,莫要辜负了陛下的期许。”
“下官谨遵阁老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陆临川十分得体地回应。
虽然联姻不成,自已最终成了铁杆帝党,但严阁老对自已显露的才华以及与清流针锋相对的姿态,显然还是欣赏的。
“至于具体职司。”严颢略作停顿,直接分派道,“你初来乍到,先从实务入手。阁内每日经手的机要文书、诸位阁臣议事的要点、票拟的结果、以及往来各部的奏疏条陈,皆需及时整理、分类、归档、记录……这些均由你汇总整理,务求条理清晰,以备查阅。”
陆临川一愣,应道:“下官领命!”
这份工作的分量……着实不轻。
简单来说,诏敕奏疏皆过其目,议决票拟皆经其手。
这个位置,让他有机会穿透表象,直接窥见大虞朝廷这台庞大机器最核心的运作齿轮……
几个月历练下来,整个中枢机要的门门道道、权力运作的潜流暗涌,都将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这……皇太子学习理政的待遇也就这样了吧?
如此核心的权限,绝非严阁老一人可以拍板决定,必然是皇帝深思熟虑后的安排。
这是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倾尽全力的栽培,是真正的知遇之恩!
陆临川内心深处那点本就微乎其微的、偶尔闪过的大逆不道的想法,在明白这一点后也渐渐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与使命感。
一股要“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雄心壮志在他胸中激荡。
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
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更何况,这位给予他如此信任和重托的君主,还是他正儿八经的姐夫……
陆临川刚回到值房坐定不久,便被传唤至中堂。
几位阁老要开始今日的正式议事了。
堂内气氛凝重。
大虞的内阁,虽掌天下机务,却只是半个决策机构。
六部及各衙门的奏疏,经通政司送到这里,阁臣们对其进行“票拟”——在奏疏上用小纸条写下初步处理意见,称之为“贴黄”。
这些意见,或“准”,或“议”,或“驳”,或提出具体方案。
内阁处理完毕的奏疏,会被往内廷,由皇帝拍板做出最终决断。
姬琰登基后,一改前朝旧制,将批红权收回。
司礼监回归了内廷秘书的本职,仅负责将内阁票拟好的奏疏分门别类、呈送御览。
然而,国事浩繁,每日奏疏动辄成百上千,皇帝纵使宵衣旰食,亦难事事躬亲细查。
所以多数时候,只是快速浏览内阁票拟意见,便批“准”字下发。
这便给了
例如,某些心怀叵测之人,会将夹带私货或事关重大的奏疏,混在成堆的普通公文里,放在不易被注意的位置。
皇帝若未细看,信手批“准”,便可能被钻了空子。
其中门道极深,全凭阁臣和内廷太监的经验与操守。
陆临川对此心知肚明。
皇帝将他安插进文渊阁,除了历练,大概也有让他这个信得过的“新人”帮忙盯着点,防止此类猫腻的用意……
阁臣们一般单独处理自已分管的工作。
如高贡分管吏部事务,凡涉及官员升迁、考绩、弹劾等吏部奏疏,皆由他先行审阅,拟定票拟贴黄,再由首辅严颢复核确认,若无异议,便算通过。
接着就发给文渊阁行走整理、记录、归档,最后统一送到内廷。
若首辅对其他阁臣的票拟有不同看法,则可截留,等空闲时到中堂商议。
决策原则是投票,少数服从多数,若票数相同,则以首辅的意见为准。
这番精妙安排,对陆临川来说,却意味着繁重到极致的工作。
中堂议事,他必须列席参加,进行记录。
阁臣们时常为了各种事激烈争论,涉及的事务越核心,吵得就越厉害,意见就越多。
他只得提笔疾书,不敢遗漏。
也幸好有抄写《三国演义》的底子在,否则这样的速记还真吃不消……
但,收获也是巨大的。
通过这些纷繁复杂的奏疏和阁臣们的“商议”,他直观地接触到帝国最核心、最真实的运转规则和权力博弈。
那些纸面上的制度条文,全都变成了鲜活具体的操作流程和利益权衡。
许多之前模糊的概念变得清晰,许多想当然的认知被现实修正……
不过奇怪的是,张淮正一直待在内阁值房,未曾返回户部衙门。
显然,筹措军需一事毫无进展。
大虞钱粮匮乏的程度已令人匪夷所思,逼得这几个位极人臣的老者几乎要跳脚……
正午时分已至,陆临川腹中空空,饿得前胸贴后背。
可几位阁老和张淮正依旧围在一起低声商讨,丝毫没有用膳歇息的意思。
陆临川作为“行走”,自然不敢擅自离座去吃饭,只能强忍饥饿,继续整理手边堆积的文书,等待召唤。
就在此时,中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洪亮却隐含怒意的声音:“严相!诸位阁老!工部郑有德求见!”
门被推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大步走了进来。
他约莫五十出头,身形精瘦,骨架却显得干练有力。
一张国字脸,颧骨略高,两道浓眉紧锁,此刻正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焦躁和怒气扫视着房内众人。
陆临川认出,此人是以脾气火爆著称的工部尚书郑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