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有德想了想,虽然苛刻,但这是最快的方法,咬牙道:“好!就依阁老!”
张淮正也只得点头:“下官遵命。”
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徐杰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陆临川身上:“陆修撰是年轻人,头脑灵活,算学想必也不差。”
“左右他今日也是熟悉阁务,不如也去帮衬着一起核算,多一个人多一分力,也好争取早些拿出结果。”
严颢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微皱了一下。
徐杰这话看似合理,实则用心难测。
但眼下事态紧急,对方的理由光明正大,他也不好出言反对。
陆临川也愣了愣。
这老匹夫是在借机敲打自已?
但他一个初来乍到的“行走”,人微言轻,根本无法拒绝,只能压下心绪,起身拱手应道:“是,下官遵命。”
郑有德看了陆临川一眼,没说什么,只对严颢一揖:“那下官这就回部衙召集人手,下午便带他们过来。”
严颢颔首。
张淮正也疲惫地行了一礼:“下官也去安排人手。”
说完,两位尚书匆匆离开中堂。
严颢目光扫过略显疲惫的众人,沉声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也都散了吧,下午再继续。”
“好。”几位阁老应道。
几人起身散去。
陆临川也随着人流走出中堂。
外面雨丝细密,交织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幕。
这天气,他也不好到处走动,只得按规矩去吏员食堂用饭。
衙门里的伙食,称为“堂食”。
京官当值,午间都可在各自部衙的饭堂用餐。
饭食由公家供给,标准统一:米饭管够,佐以两荤两素四碟菜蔬,外加一碗热汤。
虽不算珍馐,却也干净实惠,足以果腹。
陆临川默默吃着饭。
科举虽也考算学,但早已边缘化,不过是些浅显题目,远非取士重点。
民间虽有钻研算学的,但也多被视为奇技淫巧,不入主流,只在大户人家的私塾或兴趣圈中小范围流传。
因此,大虞官员的算学功底普遍薄弱。
他前世虽是文科生,但当年高考数学也是拿了满分的。
若与那些真正钻研算理的古代数学家比论纯理论知识,他或许不及——毕竟早在南北朝时,祖冲之便能计算圆周率至小数点后七位,还能开根号。
但若仅是核算眼前这些工程账目,应用些基本算术,他自觉问题不大,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而且,修缮城墙这事,也确实刻不容缓。
城外流民聚集,暴雨不断,真出了大乱子,后果不堪设想……
遐想之中,午休时间悄然流逝。
郑有德果然来得极早,带着四名青袍官员匆匆而至,皆是精干模样,显然是工部营缮清吏司专责此事的熟手。
他们径直找到了陆临川。
因是徐阁老指派陆临川参与核算,郑有德便顺理成章地让他来安排具体事宜,毕竟内阁在这件事上只需最终结果,过程自然由
陆临川或许在郑有德眼中,就是代表内阁来监督协调的。
届时只需将双方核算结果对比,找出有异议之处再行厘清即可。
陆临川也不推辞,很有主人翁意识地应承下来,顺其自然地将他们引入一间空闲的值房。
郑有德脾气虽暴,为人却爽快,对这位新科状元郎颇有好感,说了好些“状元郎辛苦”、“有劳费心”之类的客套话。
他带来的几位工部官员也颇为客气,各自抱着分管的账册资料。
众人略作寒暄。
不多时,张淮正也领着三名青袍官员到了,同样携带着账册。
陆临川轻车熟路地将户部一行也引入值房。
既已齐备,又有两位尚书在场能做主,便无需再等阁老指示。
“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吧。”张淮正清了清嗓子,“阁老的意思很明确,城墙修缮与流民简易安置所需尽快落实,预算也要核减至合理可行。”
“诸位同僚,时间紧迫,咱们需坦诚相见,该减则减,但也务必保证工程能如期完成,不出纰漏。”
“好,开始吧。”郑有德干脆地点头。
陆临川自然也无异议。
干过工程的人都知道,做预算,核心是算量,材料多少、运费几何、人工几何、可能产生的杂费等等。
古代营造同样如此。
修缮城墙和搭建简易流民房舍,涉及的材料种类不算繁多,人工大头可用流民以工代赈解决。
所以今日的重点在于,核对双方认可的工程清单,主要是材料的种类、数量和单价。
陆临川对这些营造细节知之甚少,只能在旁默默学习,仔细聆听。
“松木大梁?此地为何不用杨木?强度足够且便宜许多。”户部刘文远指着一项问道。
工部李维明皱眉:“刘大人,杨木易受潮变形,此处是支撑屋顶的关键节点,恐影响房屋牢固和使用年限。”
张淮正插言:“流民临时安置,只求遮风避雨,坚固耐用非首要,杨木足矣。郑尚书以为如何?”
郑有德虽有些不情愿,但想到预算压力,也只得点头:“那就杨木吧。”
……
类似的对话持续进行。
户部力求砍掉所有非必要的“花哨”和“冗余”,工部则努力解释每一项设计的必要性和可能的风险。
讨论了近一个时辰,众人终于敲定了最终工程量清单和各项材料的核定单价。
接下来便是纯粹的数字计算了。
按照安排,户部、工部各自计算的结果,将先汇总到陆临川这里,由他进行复核。
不久,工部主事孙贺率先完成了流民房舍材料费的计算,郑有德仔细看过后,将结果递给了陆临川。
陆临川接过纸张。
上面墨字清晰,工整地写着结果:玖佰陆拾柒两叁钱贰分。
他目光移向孙贺的草稿。
纸上密布着汉字数字,上下排列,从末位依次相加……
这是通行的竖式加法,计算过程依赖算盘这类工具和个人的细心,没有简化运算的公式符号可用,效率难免打些折扣。
陆临川左右无事,便拿起笔,取过一份原始数据,打算自已也核算一遍。
他不习惯这种纯汉字竖式的计算方法,于是顺手将汉字数字转换为更熟悉的阿拉伯数字,并将复杂的计算拆解为分项小计再总和。
值房内众人都在埋头计算,无人留意他这边。
很快,陆临川便得出了自已的结果:九百四十二两六钱四分。
这与孙贺上报的九结果差了二十四两九钱。
他心中一凛,又拿起原始数据重新仔细地核算了一遍,确认自已的计算无误。
陆临川不再犹豫,起身拱手道:“郑大人,张大人,容禀。此项费用核算有异。孙主事报玖佰陆拾柒两三钱二,下官算得玖佰肆拾贰两六钱四,差廿四两九钱,请允查证。”
—作者有话说—
有读者怀疑京城城墙被雨水冲垮是不可能的,我这里统一说一下,历史上真实例子不止一个:
《明英宗实录·卷六十八》:正统五年六月乙卯,工部奏:“京城垣垛多颓敝,西直门城垣为雨所颓者三十余丈。乞敕内官监太监阮安、右少监杨礼、工部左侍郎李庸、监察御史计珩督工修砌。其合用军夫,请于五军、三千、神机等营拨一万,锦衣等卫拨一千,并见工者三千五百人,俱听提督操练,驸马都尉、西宁侯宋瑛等拨用。”上从之。
《明世宗实录·卷四百四十八》:嘉靖三十六年六月丙戌,工部尚书欧阳必进言:“本月十九日骤雨,环叩正阳等九门外垣,倾頽一百余丈。请亟修葺。其物料、工价,宜于本都贮库银内动支。仍乞命内外大臣各一员监督。”上从之,命内官监太监郭璈、工部左侍郎雷礼往。
《明熹宗实录·卷七十四》:天启六年七月庚子,工部奏:“本月霪雨连绵,宣武门城垣倾颓数丈,压毁民居十余间,伤男妇数人。乞敕该管衙门速行修葺,并赈恤被灾之家。”得旨:著工部委官修理,倒塌民居户部量给银两抚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