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筹钱的办法有很多。
若皇权强横,手握敢战之军作为后盾,强行摊派赋税,或者以君王名义向富户巨商借贷,都是可行的办法。
这类手段自古有之,从周赧王“债台高筑”到汉武帝的“算缗告缗”,老祖宗们从不缺敛财的路子。
可眼下大虞皇权不振,若贸然搞掠夺式的借贷,恐怕刚开始起个头,地方上就得乱起来,国家瞬间分崩离析。
“天子与民争利,汉武桑弘羊之祸复现”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皇帝和主持此事的阁臣就都吱不了声。
所以,只能温和讲理地筹措,让有钱人心甘情愿地把钱拿出来。
自愿捐献肯定是行不通的,另一个时空的崇祯就是例子,他们宁愿被叛贼抄家也不愿拿出来补贴国用……
于是,陆临川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个后世的办法——发行国债。
国债,简而言之,便是国家向民间借贷,承诺按期偿还本金并支付利息。
形式多样:有定期付息、到期还本的;有到期一次性偿付本息的;甚至还有永不还本、只按期付息的“永续债”。
后世如某个号称文明灯塔的国度,每年财政赤字,债务规模高达数十万亿美元,国家机器却照样运转。
然而,发行国债必须要有能还得上钱的担保,否则没有人会买。
以大虞当前状况,能拿得出手,且让富户们勉强相信的担保物,大概就只有盐引、茶引这类专营凭证,或者未来几年税收的几成这类“硬货”了。
考虑到大虞底层普通百姓极度贫困的状态,国债的发行对象只能锁定在有钱阶级:勋贵、士绅、巨商……
这实在令人头大。
因为即便不承诺利息,而只是抵押这些重要的国家收入来源,都无异于饮鸩止渴。
让权贵豪商进一步把持经济命脉,长此以往,国家岁入恐怕会越来越少,愈发受制于人、每况愈下。
但若不这么做,结果也大差不差。
朝廷无钱办事,流民四起,叛乱遍地,边患加剧,国家一样会滑向深渊。
不如梭哈一次!
先筹到一笔巨款,用这笔钱整饬武备、赈灾安民,让腰杆子硬起来。
待局面稍稳、掌控力增强,再回过头来处理那些尾大不掉的“债主”……
陆临川在烛光下枯坐良久,眉头紧锁,反复权衡利弊。
窗外虫鸣唧唧,更显夜色深沉。
最终,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干!与其坐困愁城,不如奋力一搏。
至少,这是一条看得见希望的路。
实在不行,还可以经商、开海,虽然同样阻力重重且见效很慢。
只要皇帝能全力支持,他也愿意使出浑身解数来承担这“挽天倾”的使命。
作为现代人,他眼界足够开阔,思路也不会受限,总会找到办法的……
想到这里,陆临川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铺开素笺,提起饱蘸浓墨的毛笔,准备写下自已入仕以来的第一份正式条陈——《纾困筹国疏》。
……
深夜。
雨虽停歇,但城南外这片洼地却成了人间炼狱。
搭建的窝棚早已被暴雨和大水冲垮,空气不再湿润清新,反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恶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