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边余一抹浅淡的胭脂红，渐渐被青灰的薄霭吞噬。许桑柔迈着轻快的步子，哼着小歌，只想赶紧回家。终于，自家那扇熟悉的院门出现在眼前，门缝里透出温暖的橘黄光晕，她咧嘴一笑，深吸一口带着晚炊烟火气的凉风，轻轻推开了门。
一股极其诱人的香气，如同有了实质的形体，热乎乎、活生生地扑面撞来，瞬间将她疲惫的身心包裹其中。
小小的院落里，石桌上点了好几个油灯，父母的笑脸和闵流照那带着几分关切的目光，一齐投向了她。院子中那张平日里稍显空**的石桌，此刻被各色食盒、碗碟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无一处空隙。
那些食盒上还沾着市集特有的烟火气息，这种简单的竹制食盒，都是河东市集的大小脚店和食肆惯用的了。食盒里传来炸物的焦香、蒸点的糯香、炙肉的油香、蜜饯的甜香、卤味的酱香……数十种气息纠缠、融合，朝她袭来，许桑柔觉得她肯定饿坏了。
“回来啦？”张贵娘迎上来，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疼爱和骄傲，“快瞧瞧，你爹和闵郎君特意去夜市跑了一趟，专拣那些顶顶有名的吃食，犒劳我们今日的大功臣！”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接过许一脱下的外衫。
“安安好好和阿飞呢？”这三小只去哪儿了？怎么今天只有爹娘和闵郎君在？
“老先生带他们仨去逛今日夜市了，听说有烟火表演呢！”许路年坐在桌旁，指着琳琅满目的桌面，带着几分得意地笑道：“喏，旋切鱼鲊、蜜煎雕花、荔枝膏、鹅梨酥……都给你备下了！还有，”他的目光落向桌心最显眼位置那个硕大的青花瓷钵，“这酥骨鱼，可是闵小郎君特意排了长队，才从戚二娘摊子上抢回来的头一份！”
许桑柔的目光随着自家阿爹的手指指向看向了在那瓷钵之中。只见那酱汁呈现出一种深邃而透亮的琥珀色，浓稠得如同融化的上好蜜糖，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诱人的油光。几条大小适中的鲫鱼，安静地卧于其中，鱼身被这浓郁的酱汁完全浸润包裹，呈现出一种极其诱人的酱红色泽，那酱汁隐约可见深褐色的豆豉、暗红的椒皮、饱满的八角、微卷的桂皮，如同深藏的珍宝。最令人称奇的是，随着许路年轻轻转动瓷钵，那原本覆盖在鱼身上的酱汁微微滑开，露出鱼脊的一角——那鱼骨竟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酥软质感，仿佛轻轻一触，便会化作齑粉，融于浓汤。
“大功臣，快坐下！”闵流照已拿起公筷，小心地避开那酥软的鱼脊，夹起鱼腹处最肥美丰腴的一块。那鱼肉浸润得极透，筷子夹起时，竟微微向下凹陷，显出惊人的软嫩来。几滴琥珀色的酱汁顺着鱼肉饱满的弧度滑落，滴回钵中。
闵流照小心地将这块鱼肉稳稳地夹到了许桑柔面前的陶碟里，动作专注而轻柔。
“快尝尝，趁热！”张贵娘又在一旁催促，又在挤眉弄眼。
许桑柔好笑地收回心神，拿起自己的筷子，轻轻夹起碟中那块闪着酱汁光泽的鱼肉。筷尖触碰到鱼皮的瞬间，一种极其轻微的、如同触碰薄脆酥皮般的碎裂感传来。她小心地分开鱼肉，内里的雪白肌理清晰可见，呈现出温润的暖玉色泽。
送入口中是那酱汁无法言喻的滋味，豆豉醇厚咸鲜，蔗糖带了一丝甘甜，也融合了花椒、八角、桂皮等香料的馥郁辛香。牙齿轻轻合拢，无需丝毫用力，那被酱汁浸润透了的鱼肉便如初雪般在舌上温柔地化开，鲜嫩得不可思议。
那鱼骨果然名不虚传，入口后已不再是坚硬的骨头，而是化作了一种带着浓郁酱香和鱼肉鲜甜的酥脆，跟以往吃得鱼都大不一样。
许桑柔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连日操劳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极致的美味熨帖抚平。
“好吃吧？”闵流照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小的不易被察觉的雀跃。
“好吃，好吃极了！”许桑柔连连点头，又伸筷去夹旁边食盒里的旋切鱼鲊，薄如蝉翼的鱼片腌制得恰到好处，咸鲜爽口；再尝一块蜜煎雕花的金橘，甜中带酸，果香清冽，正好解了酥骨鱼的浓郁，每一样都带着夜市特有的鲜活热乎气。
许路年抿了一口温热的黄酒，看着女儿大快朵颐的满足模样，又看看闵小郎君的模样，他也乐开怀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他所知道的江家实情：“江家这位老夫人，年轻时可是蜀地数得上号的大家族小姐，金尊玉贵养大的。后来嫁给了咱们礼县江家的老太爷。这老太爷当年也是做过官的人物，听说最高做到过正五品的知府呢，在咱们这地界，那是顶顶了不起的门第了。”
他顿了顿，又给自个儿倒了小半杯酒：“如今江家的大儿子江岸，也就是今日回来给老太太祝寿的那位，在咱们隔壁县做着知县老爷，也是前途无量的官身。二儿子就是咱们礼县的县丞，排场大着呢！”许路年说着，微微摇头，“不过，也听说这位江家二小姐江月明，脾气是出了名的娇气任性，平日里老太太和老爷夫人都拿她没法子。如今到了年纪，听说江家正紧锣密鼓地要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呢。”
“哦？”许桑柔咽下口中的食物，想起今日穿着橘红衣裙，脸上一脸不加掩饰的鄙夷嘲讽的少女，“脾气确实不大……”
闵流照安静地听着，又替许桑柔舀了小半碗旁边食盒里温着的鹌鹑羹，羹汤清澈，里面浮着细碎的鹌鹑肉茸和碧绿的葱花。
眼前这满桌珍馐、亲人围坐带给了许桑柔融融暖意，对比起江府偌大的宅院，对于她来说，这里才是踏实的归处。
但是钱还是要挣的，宅院也是要换的，她还是要努努力多赚钱，瞧江月明那看人低的样子，她就很不爽，迟早她要带着家人和闵家的闵郎君、老先生和阿飞一起去府城！开大酒楼，做大买卖！买大宅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