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在两个孩子下葬的数日之后,怿心发现自己再度有了身孕。
或许是上天都在给朱翊钧机会,真的眷顾于他,让他能够再还给怿心一个儿子。
李德嫔艳羡地抚着怿心的肚子笑,“满宫里真是没有人的福气比得上你,这次一定是个男孩儿,老天爷带走了常漵,总是要再还给你一个的。也可见皇上对你的荣宠,真是紫禁城里再也寻不出第二个来。”
怿心却只是温柔地笑,“男孩儿女孩儿的,我当真不是那样在乎,这些日子事情这样多,只要平安便是好的。”
盛夏之时,朱翊钧牵了怿心的手,与她一道往浮碧池去看那盛放满池的莲花。
他的话里隐隐含着些微的愧疚,“有姝儿的时候,你替朕挡刀性命垂危;有常漵的时候,你含冤禁足;总是朕对不起你。”
怀着孩子的时候,怿心总是慈悲满怀的,她浅浅一笑,“何必说这样的话,臣妾如今只想姝儿与如今的这个孩子能够一切平安顺遂。”
怿心这样淡淡的模样,朱翊钧看着心里总是不好受,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说,怎么做,才能叫她像从前那般在自己面前肆无忌惮地说话,只将身前的女子揽得更紧一些,像是极怕失去她一般。
朱翊钧见怿心额上微微出汗,便伸手替她拭去,“若是累了,便到亭中去坐。”
怿心忽的想起数年前的此地,是她踮着脚尖替朱翊钧擦汗,如今却是倒了过来。
她看着朱翊钧轻柔缓和的动作,心头蓦地一软。
“素闻陛下最为看重郑贵妃,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说话的是潞王朱翊镠的正妃李文竹,怿心循声看去,便见浮碧亭里朱翊镠与李正妃正相对而坐,隔着一方棋盘对弈。
赵次妃自常浚死后,便失了朱翊镠的心,如今朱翊镠进宫,便都是带着李正妃的了。
朱翊镠本背对着怿心与朱翊钧,听得李正妃这样说话,便撂下了手中黑子,起身拱手行礼,“皇兄,郑贵妃。”
怿心真是怕极了这样的场面,每每在宫中见到朱翊镠,总是没有好事的。
她便干脆不说话,反正有朱翊钧在身边,有什么话他来说便是了。
朱翊钧神色倒是未曾有异,只道:“怎么想起进宫来了?”
“多日未曾进宫,便想着来看一看母后。”盈盈一水间,朱翊镠的目光却似夏日薰风,从朱翊钧轻轻流向怿心,“当日常浚一事,冤了郑贵妃,本王心中一直有愧。”
怿心不知怎的,朝着朱翊钧靠近了几分,只淡淡道:“潞王殿下言重,一应皆是往事,何须再去提及?”
李正妃将朱翊镠的神色变化看在眼中,含笑看着怿心道:“从前有幸入宫一次,只见过皇上与杨宜妃这般俪影成双,如今看来,郑贵妃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似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激得怿心浑身一个激灵。
她忽觉生而为人,是这样矛盾的一件事,好比这些日子她一直介意着朱翊钧对她往事的介怀,而在这一刻,听到他与杨宜妃的往事之时,她却不得不承认,她自己的心里也是介意的。
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她却想要求他做到,是她错了么?
怿心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钧……”
脚下石板一松,瞬间连人带板倾覆进了浮碧池中,朱翊钧尚且回不过神来,怿心已然被那茂盛翡绿的莲叶吞没了。
冰冷寒凉的池水浸没过怿心头顶的那一刻,田田莲叶正在合拢。
在那越来越小的空档之间,在那光影之中,她好似看到了那个深夜宫道上替她揉按脚板,容她乘坐御辇的人,那个除夕之夜因她一句谎话匆匆而来的人,那个不在意她出言冒犯太祖皇帝,一心包庇她的人……
原是在这样生死之际,人的神思才最为清明,情愫也最是清晰。
“怿心!”两声惊呼一齐爆发出来,朱翊镠正要翻过浮碧亭的围栏下去救人,却见朱翊钧已是纵身下水,挥手折开碍事的莲叶荷花,将池中的人一把捞在怀中带上岸来。
他就这样抱着她坐在浮碧池边,抚开她面上沾染的池水,薄唇吻在她的面颊,一遍遍叫她的名字,“怿心,怿心……”
怿心捏着朱翊钧的手腕连连咳嗽,终才将呛进去的水都吐了出来,她紧紧抱住同样浑身湿透的朱翊钧,说话是带了哭腔的,“钧郎,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