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德二十年。
这一年不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都发生了许多大事。前朝之中因着彻查贪污舞弊这事,不仅查出了在朝多年的左丞相,还连带着扯出一大溜与左丞相来往密切的官员。皇上动用了雷霆手段,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彻底的铲除了左丞相这棵参天大树,又处置了不少朝中大官,重新提拔新的官员进朝,为朝中注入了不少新鲜血液。
这些年轻的官员甫一到任,都在朝廷上山呼万岁,发誓会肝脑涂地,为皇上尽忠,为大顺朝死而后已。
右丞相李达与新被提拔的左丞相江台利却是相视一眼,心中清明的很,眼下这些年轻人口中都是如此说,可要不了多久,五年?十年?二十年?谁又敢保证他们还记得今日之言,又一如当初那般纯粹呢?怕是连他们自己都不敢保证!
后宫之中,因着前朝的事情,不少嫔妃被皇上冷落了下来,甚至有几个嫔妃因私下里偷偷为家人拜祭,被皇上知晓后,一并给处置打发了。反而那些无家无世的嫔妃,因着身家清白,在这次事件之后,竟歪打正着的为自己博得了不少宠爱。
这里面首当其冲的,便是柔妃。
以往皇上对她不是特别宠爱,但也从未忘记过她,她一向性子安静柔顺,不多言不多语,对任何人都是温婉如斯,所以在这事儿发生后,皇上便渐渐去她那里多了起来。
新晋的嫔妃中,还是以那个孟嫔宠爱最盛。
她的父亲在此次彻查中,并没有在名单之列,所以皇上将她又提了位分,封为昭仪,一众新人里,就属她晋升最快了。
可是这位孟昭仪,还一如刚进宫之时,对皇上冷冷淡淡的,从来没什么笑脸,皇上来了,她没有表情,皇上走了,依然没有表情,就像是不会笑一般。
静妃在失去家人后,宛如失去了巢穴的孤燕,还被关在冷宫里已经差不多疯癫的前淑妃的例子,她一直都看在眼里。淑妃从前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皇上说弃便弃了,说不爱便不爱了,儿子死了,女儿嫁了一个天生缺陷之人,静妃看着自己的一双幼儿,深夜之中搂紧了他们,只觉得内心里一阵恐慌,看不到边际,因此,她比从前人沉默了许多,也收敛了许多。
如今静妃去的最多的,便是皇后的宫中,她觉得皇后与自己同病相怜,都在这次的风暴中失去了家人,她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可以依附于皇后,毕竟皇后可是后宫之首啊,她的儿子又是太子。
皇后其实并不想看到静妃,她如今最讨厌静妃脸上那副经常流露出的自怜自艾的表情,这让她觉得自己是在被静妃同情,被静妃划成跟她一样的人了,皇后心里还是高傲的,她看不起静妃,觉得自己是被轻视了。
可是皇后心里却另有如意算盘,因此每每静妃来了,她也只是耐着性子陪着聊一会儿。
林端若在这次事情中看似一切都跟她没有关联,她无家无世,前朝的事情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后宫之中她一如从前那般,皇上对她的宠爱,如今是后宫里的头一份,许多嫔妃都想拜访她,攀上她这里,可是林端若总是谢绝了。
这一日,林端若与皇上正在宫中下棋,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当他二人抬头看向门外时,却见皇后一脸急色的从外面进来了。
皇上当时就不悦,扭过头看着棋盘道:“皇后真是越发的没规矩了,难道都不知道提前让宫人进来通报一声吗?”
林端若瞅着皇后的脸色,只笑了笑,也没起身,也没说话,就任皇后在皇上跟前儿站着。
皇后听着皇上的话,按捺着心中的焦急,行了个礼,道:“回圣上,臣妾是有要紧事儿想来求圣上!”
皇上头都没抬,淡淡道:“什么要紧事儿,说吧。”
皇后得了允许,便着急的开口道:“回圣上,臣妾娘家的亲弟弟及其独子,在北疆感染了伤病,那里条件恶劣,缺医少药,眼看着便是不成了,还请圣上开恩,允许臣妾派人将他二人接回来治病……”
“荒谬!”皇上突然皱起了眉打断了皇后的话。
皇后一愣,转眼却又更是着急的道:“圣上,臣妾的父亲已经没了,求您看在他多年为朝廷办事儿的份上……”
“皇后娘娘您糊涂了!”林端若却是捏着一枚白玉棋子闲闲的道,“您的父亲在朝多年,却是贪了朝廷不少的钱财呢,又在外打着圣上的旗号做下了不少的恶事,否则圣上也不会将他处死了!如今那么多人都在北疆服役,若是单单将皇后娘娘您的亲人接了回来,您让世人怎么去看待圣上?您让圣上日后如何去服众?不说别的,就是后宫那么多的姐妹,心里想必也是不服的!天子犯法,尚且与民同罪!何况是您娘家的人呢?没被处死,只送去了那里,便已是圣上莫大的恩德了,至于活不活得下去,那便只能看老天了,平日里坏事做多了,大概老天也不会放过吧!”
“住口!”皇后气得面色铁青,指着林端若咬牙切齿的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本宫与圣上说话,轮得着你来插口吗!”
林端若似是有些惊慌的捂住嘴,一脸委屈的看向皇上。
皇上眉间的不悦已变成薄薄的怒气,他看向皇后,眸里的怒气越发的明显,
“行了!你身为皇后,执掌后宫多年,到头来,还没端贵妃看事看的清楚!你如此维护你娘家的人,你把朕置于何地!你眼里可还有朕这个夫君!此事不容再议,你退下吧!”
皇后看着皇上再次扭过头,张了张嘴,那泪水跟着便流了下来,她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用的了,再说下去,引起皇上的怒气,怕是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思及此,皇后只得忍着心中的悲痛缓缓蹲下行礼,在起身的时候,她看到林端若正斜睨向她,面上笑容淡淡的,可那双含笑带媚的眼里,此时却带着嘲讽,还有几丝报复过后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