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轻声道,
"小川现在德语比中文还流利。
"
"总比...
"方青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安安正仰着小脸看父母,琥珀色的眼睛像沙漠里的清泉般清澈。
沙暴来临前的黄昏,方青云带着儿子登上使馆屋顶。狂风卷着红沙掠过城市,努瓦克肖特在漫天尘雾中若隐若现。
"为什么沙子会飞?
"安安裹着阿拉伯头巾,声音闷在围巾里。
"因为风想带它们去看世界。
"方青云把儿子护在怀里,
"就像我们离开京城那样。
"
"我想奶奶了。
"孩子突然说。
方青云心头一紧。这孩子来的时候只有一岁半,却还能记得照顾他一年多的奶奶。
"等沙暴过去,爸爸带你去市场买椰枣。
"方青云转移话题,
"你不是最喜欢包着核桃的那种吗?
"
"要十个!
"安安伸出两只小手,每根手指都张得开开的,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Please.
"
晚饭后,使馆发电机嗡嗡作响。方青云在书房检查儿子的作业本——五岁的孩子已经能写简单的英文句子和汉字。周晓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拿着刚熨好的中山装。
"明天总统府新年招待会,穿这套吧。
"她抚平领口的褶皱,
"对了,今天收到部里转来的电报,说新来的程参赞下周到任。
"
方青云点点头,没有多问。这几年使馆人员调动频繁,但鲜少有人从国内直接调来,大多是从其他驻外使馆轮换。这种反常让他隐约感到不安。
"你继续写吧,我哄安安睡觉。
"周晓看出丈夫的心思,轻轻带上门。
方青云从暗格取出未完稿的《大国崛起》德国篇,钢笔在
"铁血宰相
"俾斯麦的章节停留许久。窗外,沙尘拍打玻璃的声音如同遥远的掌声。他忽然想起1965年离京前,周正国在书房里的那句
"风雨欲来
"。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这遥远的非洲角落,他们的小家得以偏安一隅,安安能在相对安宁的环境中成长。
书桌抽屉里,瑞士寄来的最新家信中提到,欧洲媒体将中国这场运动称为
"文化的荒漠化
"。
深夜,确认妻儿都已熟睡后,方青云轻手轻脚来到办公室,将完成的七国手稿用油纸包好,放入使馆档案室一个标注
"1966-1969经济年报
"的铁柜。
回到卧室,安安在小床上蜷成一团,怀里抱着那只四年前他初到非洲时父亲送的木雕骆驼。周晓在台灯下缝补着孩子的衣裳,灯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方青云突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
在这远离故土的沙漠之夜,这个小小的家,就是他最珍贵的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