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县城外,难民营。
这里其实更像一个大垃圾场。成千上万的难民挤在用破布和树枝搭的棚子里,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空气里都是绝望和病痛的味道。
苏云绮和萧绝他们假死之后,跟着难民一路男性,到了这里。他们混在人群里,一点也不显眼。
到了此地之后,他们就决定在永安县多待几天。他们就想用普通人的眼睛,亲眼看看这个他们亲手建起来的新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可是现实比他们想的要残酷。
他们带的干粮很快就吃完了。官府的粥棚每天只在中午发一次粥。那粥稀得能照出人影,一人一碗根本吃不饱。
活下去竟然成了最大的难题。
这天,苏云绮因为一直吃不饱又太累,终于病倒了。她发着高烧浑身没劲,躺在破棚子里昏昏沉沉。
萧绝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和干裂的嘴唇,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必须赶快弄到钱,去城里买药买吃的。
可是钱从哪里来?
去偷?去抢?
他作为皇帝的骄傲不允许他这么做。
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去做工。
他把苏云绮托付给之前救过的那家人照顾,然后一个人来到城门口找活干。
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正大声喊:“招人啦!城里张大户家盖新房!要搬砖和泥的小工!一天三十文!”
萧绝想了想自己现在这身子,搬砖恐怕半天都撑不住。
他看见旁边还有个招木工的告示,工钱高很多,一天有八十文。
他想起以前研究过攻城器械和军营的图纸。觉得木工活就是些榫卯结构,应该不难。
于是他就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招木工的是个精瘦的老师傅。他上下看了看萧绝,注意到他那双虽然粗糙却还是细皮嫩肉的手,眼里有点怀疑。
“小伙子,干过木工吗?”
“干过。”萧绝面不改色地撒谎。
老师傅半信半疑,但看他个子高大气质不凡,就勉强点头让他跟着走。
可是到了工地,萧绝马上就露馅了。
他连最基本的斧头和刨子都拿不稳。
让他锯木头,锯出来的线歪歪扭扭。
让他凿榫眼,不是太深就是太浅。
他那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脑子,在这些最基本的手艺活面前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小子不是说干过吗!我看你连斧头都没摸过吧!”工头很快发现他笨手笨脚,气得大骂,“滚滚滚!别在这儿浪费我的木料!”
萧绝被骂得抬不起头,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这是他两辈子都没受过的侮辱。
但他没有走。
而是对着工头深深鞠了一躬。
“师傅,我确实没干过。但我肯学,也有力气。工钱您按最低的小工算行吗?我家里有病人等着钱救命。”
他的声音诚恳,带着一丝恳求。
工头愣了一下,看他着急的样子不像装的,终于心软了。
“算了算了,”他不耐烦地挥手,“你去那边给我打下手,磨磨刨子递递工具吧。工钱一天二十文。”
“谢谢师傅。”萧绝松了口气。
一整天,他就在这个满是木屑和汗臭的工地上,干着最累最杂的活。
他那曾经穿龙袍的身体被粗糙的木料划出一道道口子。
他那曾经握玉玺的手被沉重的工具磨出一个个血泡。
但他一句怨言也没有。
只是默默咬牙坚持着。
晚上收工的时候。
他身上沾满木屑,脸上混着汗水和灰尘,十分狼狈。
但当工头把二十个沉甸甸、还带着体温的铜板放到他手里时。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是他两辈子第一次用自己的双手和汗水,堂堂正正赚来的钱。这二十个铜板,比他国库里亿万金银更滚烫、更珍贵。
萧绝紧紧攥着那二十个铜板,像攥着全世界。
他一刻不停,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城外的难民营。
可是当他钻进那个低矮的棚子时,却发现苏云绮不在里面。
他的心猛地一沉。
“云娘呢?”他抓住旁边那个被他救过的妇人着急地问。
“阿绝兄弟,你总算回来了。”妇人指了指营地中间一个新搭的草棚,脸上带着敬畏和感激,“你家娘子醒了之后,看营地里生病的人越来越多,就主动给大家看病了。你别说,真神了!就用路边采的草药,已经治好好几个人了!”
萧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草棚前排起了长队。
苏云绮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正耐心地给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把脉。
她的脸色还是苍白,额头上还有病后的虚汗。但她的眼神特别专注明亮。
那一刻,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在手术台前冷静专业的现代医生。
也变回了在战场上建医院救了很多人的“军中活菩萨”。
萧绝看着她单薄却坚韧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没有上前打扰她。
只是静静站在远处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