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溪的手,缓缓向上,来到了他的颈侧。
这里,是人最脆弱的地方之一,也是距离她目标最近的地方。
她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颈侧血脉的搏动,有力,而滚烫。
她借着为他整理鬓边被汗水浸湿的乱发的动作,指腹看似不经意地,一点点地,滑向了他的耳后。
那里,被浓密的黑发所覆盖。
她的心,在这一刻,几乎要跳出喉咙。
可她的手,却稳如磐石。
【近了……】
萧临的潜意识中,那股警惕再次被放大。
【她到底在做什么?】
【这双手……在寻找什么?】
他想睁开眼,想抓住这只在他身上肆意游走的手,可眼皮却重如千斤,浑身的力气都被高热抽干,连动一动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只能任由那陌生的、带着一丝探究的触感,在他的肌肤上,一寸寸地游弋。
终于,顾云溪的指尖,触及到了他的耳后。
她拨开那片湿润的发根。
就是那里!
在萧临耳后发根的深处,她的指尖,清晰地触及到了一颗米粒大小的、微微凸起的皮肤!
那触感温润,平滑,带着不同于周围肌肤的细微质感。
绝对不是后天生成的伤疤,也不是普通的黑痣。
而是一颗……
胎记!
花稳婆的话,是真的!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顾云溪的脑海中!
萧临!
当今大周的天子,真的是丽妃之子!
是先帝的血脉!
那个被镇国公谎称夭折,实则不知所踪的……真正的皇子!
就在她心神巨震,指尖下意识地在那块小小的胎记上微微用力的一瞬间——
原本“昏迷”的萧临,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凤眸之中,没有半分睡意,没有一丝因高热而产生的迷茫。
只有清醒!
和被冒犯、被窥破了最深层秘密的……凛冽杀机!
他甚至没有蓄力的过程,那只原本无力垂在身侧的手,快如闪电,如同一只铁钳,一把攥住了她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你……”
他的声音,因高热而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在找什么?”
顾云溪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
那只手,那双眼,都在告诉她,他根本没有昏迷!或者说,从未彻底昏迷!
“陛下高热不退,臣妾心中忧切,为陛下擦拭身体降温。”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冷静,仿佛手腕上那足以碎骨的力道并不存在。
萧临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缓缓坐起身,明黄的寝衣滑落,露出布满伤痕的胸膛,那股帝王的威压瞬间将她彻底吞噬。
“降温?”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加重几分,目光却落在自己被她拨开乱发的耳后,“朕倒是觉得,贵妃对朕的耳后,比对朕的性命更感兴趣。”
顾云溪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他什么都知道。
“陛下明鉴。”她不再辩解,迎着他刀锋般的目光,不闪不避,“臣妾只是听到一些……疯言疯语,心中好奇罢了。”
“好奇?”萧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好奇心,是会死人的。”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冰凉的指腹摩挲着她颈侧脆弱的脉搏,仿佛在掂量着,需要用几分力,才能让这颗聪明的头颅永远垂下。
“朕很想知道,你看到了什么,又想用它来做什么。”他声音很轻,却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恐惧。
顾云溪没有恐惧,这一刻,她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
“臣妾想做什么,取决于陛下想让臣妾做什么。”她答得滴水不漏,“臣妾是陛下的刀,刀的所向,自然是执刀人的意志。”
萧临眼中的杀机微微一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审视的目光。
他盯着她,许久,才缓缓松开了钳制着她的手。
那是一种恩赐般的松开。
“很好。”他重新靠回床头,病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既然是朕的刀,那便该为朕分忧。”
顾云溪垂首:“臣妾遵旨。”
“花稳婆,知道的太多了。”
萧临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冬的冰凌,“朕不喜欢一个疯子,还掌握着能搅动风云的秘密。”
他看着她,眼中是绝对的命令与不容置喙的掌控。
“天亮之前,朕要听到她……永远疯下去的消息。”
顾云溪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永远疯下去?
那不是让她去灭口,而是要她用手段,让花稳婆变成一个真正的、再也吐不出半个字秘密的疯子!
这比直接杀了她,要狠毒百倍!
“怎么,”萧临看着她的反应,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朕的刀,钝了?”
这不是结盟,这是投名状。
一份用另一个人的神智与未来,染成的、血淋淋的投名状。
她没有选择。
“……臣妾,遵旨。”
顾云溪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眸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如他一般的,冰冷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