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笔“当啷”一声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声音,不大,却狠狠劈开了密室中的癫狂。
一缕刺目的鲜血,顺着她苍白的唇角缓缓溢出,滴落在雪白的襟前,宛如一朵在冰原上骤然绽放的红梅,带着决绝的凄美。
她的身子剧烈地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仿佛灵魂都被那逆天改命的一笔彻底抽空。
这一刻,她不是在修改一份名单。
她是在用自己的命,与一位暴君,争夺这天下的……生杀大权!
在那朵血梅绽放时,前一刻还如同地狱修罗,浑身散发着毁灭气息的萧临,脸上的嗜血弧度,彻底僵住。
那双偏执的凤眸,死死地盯着那抹刺目的红。
那不是敌人的血。
是她的。
是他捧在手心,摔了会碎,耗尽心血才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她……她的血。
他为她疯魔,为她屠戮,要用满城鲜血来祭奠她的伤,要用尸山血海来换她一寸生机。
可现在,她却用自己的血,来阻止他的屠戮。
像一个荒谬笑话。
他为她燃起的地狱之火,最终,烧到了她自己身上。
“不……”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他喉间溢出。
那座用暴戾和疯狂堆砌的帝王壁垒,在看到那抹鲜血的瞬间,轰然倒塌,灰飞烟灭!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在顾云溪身体软倒下去的那一刹那,萧临动了。
他一步便跨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龙袍带起的劲风。
他没有让她倒下。
他稳稳地、却又带着一丝不可抑制的颤抖,将她揽入怀中。
那具柔软而冰冷的身体落入怀抱,一股恐惧,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顾云溪!”
他嘶吼出她的名字,那声音里再没有半分帝王的威严。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脸,伸出手,想要擦去她唇角的血迹,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疯了。
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疯了。
而他的疯狂,正在亲手杀死他唯一想要保护的人。
“御医!!”
他猛地抬头,冲着那几个御医,吼道“滚过来!她若有事,朕要你们所有人,还有你们的九族,陪葬!”
这威胁依旧血腥,可其中的底色,已从杀意,变成恐惧。
祁柏冲过来,手指哆嗦着搭上顾云溪的腕脉,只一瞬,便褪尽了所有血色,带着哭腔道:“陛下!圣女殿下此举,乃是以自身阳心本源,强行扭转因果……此为逆天之举,已伤及神魂根本!臣等无能,即便能保住性命,这损伤……亦是不可逆转,恐……恐寿元有损啊!”
寿元有损!
这四个字刺激到了萧临,他掐住祁柏的喉咙,正欲用劲拧碎。
“陛下!停手!”
另一侧,沈昭撑着床沿,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你根本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是你的杀戮,在燃烧她的命!你再多杀一人,她就离死更近一步!”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萧临丢下祁柏,抱着怀中气若游丝的顾云溪,那张俊美的脸上,血色寸寸褪尽。
一个带着怒意的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顾云溪,你竟敢用你的命,来要挟朕!】
这暴怒仅存一瞬,便被恐惧淹没。
他猛地转向那名单膝跪地、等待着后续命令的影卫。
“传朕旨意……”他开口,声音沙哑。
“……全城,停手。”
影卫统领猛地一震,怀疑自己听错了。
“陛下?”
“朕说停手!”萧临抱着顾云溪,双目赤红,一字一顿地嘶吼,“所有屠戮,全部停止!宫门外诸臣,无罪赦免!传令下去,违令者,杀无赦!滚!”
影卫统领不敢再有半分迟疑,领命飞身而出。
密室中,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御医们颤抖着施针的声音,和萧临压抑到极致的、粗重的呼吸声。
他紧紧抱着她,仿佛抱着全世界唯一的光。
他低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那股熟悉的、清冷的幽香混杂着新鲜的血腥气,钻入鼻息,让他这个刚刚还想屠尽天下的帝王,第一次感到了锥心刺骨的……后悔。
他用一场屠杀宣告了自己的回归,却在她一口血前,输得一败涂地。
原来,她才是他唯一的逆鳞,也是他唯一的……困龙索。
能锁住他疯魔的,只有她的命。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安定,反而涌起一股更为偏执的、要将这唯一的“锁链”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