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的仪仗,如一条金色的长龙,缓缓游入京城。
朱雀大街两侧,万民空巷,人头攒动。
百姓的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将天穹掀翻。
“陛下万岁——!大周万岁——!”
“恭迎护国圣君,凯旋还朝!”
萧临身着玄黑龙袍,端坐于十六抬的御辇之上,面容沉静,君威如狱。
他只是抬了抬手,便引来更加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叩拜。
经此一役,他不再是那个深宫中的傀儡天子,而是真正一言可定天下的铁血帝王,是大周立国以来,威望达至顶峰的君主。
顾云溪与他并肩而坐,一袭素衣,不施粉黛,却在这泼天的富贵与威仪中,自成一方清冷天地。
她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欢呼,目光却只落在身旁男人的脸上。
龙袍之下,他的身躯依旧挺拔,可她那双能洞悉本源的眼,却清晰地“看”到,他体内那片因献祭心头血而留下的、永恒的生命黑洞,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时刻散发着死寂的寒意。
天狼血咒虽被暂时压制,却像一条蛰伏的毒蛇,与那片生命黑洞纠缠在一起,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他还魂草重塑的生机。
他每一次看似平静的呼吸,都在与死亡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拔河。
这场泼天大胜的背后,是他燃尽生命的代价。
而这一切,只有她知道。
这份独知的沉重,让她感觉自己仿佛与整个狂欢的世界,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萧临微微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在万民的仰望中,只映出她一人的倒影。
他朝着她,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那不是帝王的笑,而是一个男人,在对自己心爱之人,无声的安抚。
可顾云溪却从那抹笑意里,读出了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偏执。
她的心,猛地一沉。
凤栖宫。
宫灯如昼,映照着这处被战火焚毁又以更胜往昔的规格重建的宫殿。
每一处雕梁画栋,每一件陈设器物,都昭示着帝王不计代价的宠爱。
萧临屏退了所有宫人。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他们二人。
死寂的沉默,在极致的奢华中,蔓延开来。
“咳……咳咳……”
萧临猛地侧过身,以袖掩唇,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
那声音,像是要将肺腑都咳出来一般。
“萧临!”
顾云溪一个箭步上前,想去扶他。
他却抬起另一只手,阻止了她的靠近。
“无妨。”
他直起身,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唇角却依旧带着那抹执拗的笑意,“只是……有点累了。”
他摊开衣袖,想证明自己无事。
可顾云溪却看到了,那明黄色的袖口内侧,一抹刺目的暗红,一闪而过。
是血。
他终究,还是没能完全瞒住。
顾云溪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上他冰冷的脸颊。
萧临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没有躲,任由她那带着一丝颤抖的、微凉的指尖,描摹着自己的轮廓。
“瘦了。”
顾云溪轻声开口,声音沙哑。
“你也一样。”
萧临握住她的手,将那柔若无骨的掌心,贴在自己的心口。
咚,咚,咚。
强劲的心跳声,透过胸膛,清晰地传到她的掌心。
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还活着,活得很好。
可顾云溪感受到的,却是那强劲之下的、冰冷的虚无。
“云溪。”
萧临凝视着她,那双曾盛满疯狂与暴戾的凤眸,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深沉的爱意与哀伤。
“这里,重建了。”
他环顾着这座华美的宫殿,“一草一木,都和你离开时一模一样。”
“我曾发誓,只要能找回你,我便为你,重建这世间最美的牢笼。”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现在,我回来了。”
“你也回来了。”
“可我不想,再建什么牢笼了。”
他拉着她的手,走到殿中央那张铺着紫檀木矮几的软榻前。
他松开手,转身,自矮几下捧出一个沉重的、由整块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锦盒。
他将锦盒,放在了她的面前。
“我只想给你,这世间,最无上的尊荣,和最坚固的……枷锁。”
他缓缓打开锦盒。
刹那间,满室的宫灯,都仿佛黯然失色。
盒内,左侧,是一尊由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传国玉玺,盘龙为纽,其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散发着镇压国运的磅礴之气。
右侧,是一顶九龙四凤冠,珠翠点缀,流光溢彩,正中一颗鸽血红的宝石,灿烂得如同燃烧的火焰。
大周的国玺。
皇后的凤冠。
“顾云溪。”
萧临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与颤抖。
他不再自称“朕”。
他单膝跪地,仰起头,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望着她。
“我曾想,若天意让你魂飞魄散,我便倾覆这天下,让这万里山河,为你陪葬。”
“我曾想,若我找不到还魂草,我便踏平那南疆十万大山,让所有生灵,为你同死。”
“我疯过,恨过,绝望过。”
“可到头来,我才发现,我所求的,不过是你,能再看我一眼。”
他伸出手,将那顶华美绝伦的凤冠,与那尊代表着至高皇权的玉玺,一同捧起,举至她的面前。
“现在,我把我的所有,都给你。”
“我的命,我的心,我的江山,我的天下。”
“做我的皇后。”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像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在许下一个最卑微的愿望。
“云溪,留在我身边,永远。”
“让我用这皇城,用这后位,用这天下,锁住你。”
“好不好?”
这,是一个帝王,最深情的告白,也是最绝望的乞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