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总部的效率高得惊人。
会议结束不到一周,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就卷着黄沙,怒吼着停在了三营营部门口。车上跳下来的不是人,而是两只用厚木板钉得死死的、盖着军邮戳的大箱子。
周小勇带着两个兵,抄着撬棍围了上去。
“嘿咻!……娘的,钉得真结实!这里面装的啥?新式炮弹?”一个战士一边使劲一边嚷嚷。
“炮弹个屁!你闻闻,啥味儿?”周小勇吸了吸鼻子,一股子油墨混着纸张的清香钻进鼻孔。在这满是汗臭、伙房油烟和黄土味的营地里,这股味道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嘎吱——”一声刺耳的长鸣,箱盖被撬开。
没有黄澄澄的子弹,没有绿油油的罐头,只有一摞摞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新书。
“我的乖乖……”周小勇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一本,《理论物理学导论》,那六个字他认得,可连在一起,就像天书。他随手翻了翻,里面全是看不懂的符号和公式,看得他头皮发麻。
陆承屹就站在不远处的营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尊沉默的铁塔。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书籍,《普通化学原理》、《高等数学》、《关于不定方程ax-by=1的解》……他那天晚上冲周小勇吼出的那句“全部给我搞到”,像扔出去的一颗手榴弹,如今,这些就是炸回来的弹片,每一片都带着他无法理解的、冰冷的光。
周小勇抱着几本“天书”跑过来,脸上是种混杂着敬畏和茫然的神情,献宝似的说:“营长,书……书到了!师部后勤的同志打电话说,就为了那本什么……《朗道势垒》,他们把整个兰州城的新华书店和废品站都给翻了个底朝天!宝贝着呢!”
陆承屹的喉结滚了滚,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沉闷的“嗯”声。
“给3号院送过去。”他转身就走,皮靴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仿佛要把心里的烦躁一步步碾进土里。
可烦躁没被碾碎,反而等来了更大的“军情”。
政委李卫国在训练场边上堵住了他,兴奋得满脸红光,手里的文件纸被他捏得全是汗:“承屹!好事!天大的好事!”
“说。”陆承屹的眼睛还盯着队列里一个顺拐的新兵,声音硬邦邦的。
“批了!军区正式下文,同意成立‘戈壁生态农业技术攻关小组’!实验室,就设在咱们三营!”李卫国把那张纸在他眼前晃了晃,“编制都下来了!还给配了两个技术员当助手,说是今天下午就到!”
陆承屹劈枪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缓缓转过头,盯着李卫国,眼神里没有一丝喜悦,反而像是一片即将被巨石砸中的、死寂的湖面。
“实验室?”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有些发干。
“对!我想过了,这事非同小可,得给你这个总指挥汇报!”李卫国显然已经想了一路,说得唾沫横飞,“地方我都看好了,营区最东头那个废弃的弹药库!墙是钢筋水泥的,够厚,安全!窗户小,冬暖夏凉,清净!绝对是搞研究的好地方!”
一个曾经存放毁灭武器的地方,如今要被改造成一个创造未来的所在。
陆承屹觉得这事,荒唐得让他心口发堵。他盯着李卫国:“弹药库是军事禁区,档案上没解禁。不行。”
李卫国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反对:“哎,承屹,这不就是走个流程的事嘛!我给师里打个报告,分分钟就批了!这可是军区首长亲自抓的项目……”
“我说不行。”陆承屹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那里潮,不通风,电路也没接过。换个地方。”
两人正僵持着,一辆吉普车已经卷着黄尘,停在了营部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穿着崭新军装的年轻人,和营里这些晒得黢黑的兵蛋子截然不同,他们皮肤白净,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城里人特有的朝气和好奇。
高的那个叫张远,眼睛很亮,四处打量,透着股机灵劲儿。矮的那个叫陈东,不怎么说话,只是沉默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眼神沉静。他们是军区从通信连和测绘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兵,货真价实的高中毕业生,是这个年代部队里凤毛麟角、能被称为“知识分子”的人。
“陆营长好!李政委好!”两人齐刷刷地敬礼,声音洪亮。
张远的目光已经忍不住越过他们,望向营区深处,显然是在寻找那位传说中的“戈壁女神”。
李卫国连忙笑着迎上去:“欢迎欢迎!你们就是张远和陈东同志吧?我是政委李卫国,这位是你们陆营长。一路辛苦,快,我先带你们去安顿。”
陆承屹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身上那股子自己没有的书卷气,看着他们眼里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某个人的崇拜,他只是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欢迎。”
那两个年轻人显然也感觉到了这位营长的疏离和压迫感,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不敢再乱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