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轻得像是飘在空中的肥皂泡,一碰就碎。
傻柱正低头摆弄那只扑腾的母鸡,没瞧见她眼底闪过的黯然。倒是吴丽华敏锐地抬头,看见文娟转身时用袖子飞快地抹了把眼角。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母鸡偶尔的
"咕咕
"声。
"得嘞!
"傻柱突然大嗓门一吼,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滞,
"我这就去烧水宰鸡!念军!去我屋里把砂锅拿来!
"他故意把动静弄得震天响,像是要把整个院子的热闹都搅动起来。文娟背对着他们,手上的搓衣板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一声比一声重。
饭桌上热气腾腾,砂锅里炖鸡的浓香混着黄酒的醇厚在屋里飘荡。众人正说笑着抢鸡块,柳文娟突然低下头,一滴泪
"啪嗒
"砸进碗里。她慌忙扒了两口饭,可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混着米饭直往嘴里送。
傻柱举着的鸡腿停在半空,吴丽华的筷子
"叮当
"碰着了碗边。念军怯生生地递来手绢,文娟却把头埋得更低了,只看见她瘦削的肩膀在蓝布褂子下微微发抖。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的
"噼啪
"声。那只没吃完的母鸡在砂锅里慢慢凝出一层油花,映着电灯的光,晃晃悠悠的,像极了文娟眼里怎么都盛不住的伤心。
就在这当口,院门外突然传来三大爷急促的喊声:
"文娟!文娟!光天有信儿啦!
"声音像道炸雷劈进屋里。众人齐刷刷扭头,只见三大爷领着保卫科的小王风风火火闯进来,小王满头大汗,制服后背都洇湿了一大片。
柳文娟手里的碗
"吧嗒
"一声掉在桌上,半碗饭撒了一地。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柳、柳文娟同志,
"小王扶着门框直喘粗气,
"部队来电报了!科长他......
"话到嘴边突然打了个磕绊,急得三大爷直跺脚:
"你倒是快说啊!
"
"科长他没事!就是临时执行特殊任务去了!
"小王一抹汗,
"组织上让我通知您,让您安心等着,过些日子他就回来!
"
柳文娟整个人晃了晃,吴丽华赶紧扶住她。只见她眼泪像决了堤似的往外涌,可这回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在泪光中绽开个颤巍巍的笑。傻柱突然
"啪
"地一拍大腿:
"我就说光天这小子命硬!”
“
"好事啊!天大的喜事!
"闫富贵搓着手,眼睛直往桌上的炖鸡瞟,喉结上下滚动着,
"我...我这就回去拿酒,今儿个非得好好庆祝不可!
"
"别介啊三大爷!
"傻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您老踏踏实实坐着!
"又让保卫科小王留下吃饭。说着扭头对光福道:
"光福!去我床底下把那个贴着红纸的坛子抱出来!
"又冲吴丽华挤挤眼:
"丽华,把橱柜里那包花生米也炸了吧!
"
闫富贵半推半就地被按在首座,嘴里还念叨:
"这怎么好意思...
"眼睛却跟着光福抱出来的酒坛子直打转。那坛泥封的老白干刚启封,一股醇香就窜得满屋都是。
"满上!都满上!
"傻柱拎着酒坛子转圈倒酒,溅出的酒液在煤油灯下闪着光。吴丽华端着刚炸好的花生米进来,金灿灿的还冒着油星儿。柳文娟这会儿终于缓过劲儿来,红着眼眶给大家布菜,嘴角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酒足饭饱后,闫富贵眯着醉眼,晃着微醺的身子踱回前院。月光透过葡萄架,在他青布长衫上洒下斑驳的影子。他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从贴身的内兜里郑重其事地掏出那本毛了边的本子。煤油灯芯被他挑亮了些,昏黄的光晕里,他扶了扶老花镜,一笔一划的写道:
"1964年3月23日,甲辰年二月初十。酉时于中院代传喜讯,获邀共庆。计食:带骨鸡肉五块,鸡尖一枚,油炸花生米三十又八粒,饮老白干约五两有余。
"
写到这里,他忽然停笔,咂摸着嘴里尚未散尽的酒香,笔锋一转:
"然光天平安将归之喜,非口腹之欲可比。文娟泪落如珠,柱破例启陈酿,此情此景,当浮一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