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此鸟是我心爱之物,怎能凭你几句话,就要了它的性命。”
老道士捋了捋白胡子,道:“公子莫要任性,莫要被妖物迷了心窍。”
说着,他伸出手,凭空抓出了一把火,那火在他手心里燃烧,众人皆大惊,瞧着那团火离开他的手心,自己竟飘到了鸟笼里,小白鸟不惊不叫,安静卧着,眼珠转也不转,牢牢盯着白衣白面的小公子。
火焰碰到小鸟的毛,“簇”的一下灼灼燃烧起来,愈发旺盛,不过片刻,那活生生的鸟儿就没了,鸟笼里,簌簌落下了一撮灰。
秦归之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觉得心痛难当,他满含泪水,攥着衣襟,似要攥住自己的心。
小少年在屋前给小鸟儿做了个墓,上题“吾爱”二字。
秦归之生来孤单,无人爱,母亲早死,父亲情薄,后母日日下药催命,可怜这副年少早衰的身体,却离不开那催命的药。他自书中瞧见“吾爱”二字,小小年纪便觉得甚美,亦更生出凄凉孤独之感,他不知后母送的那鸟儿有何玄妙,将如何害他,只觉得这小东西甚合心意,而自己本就命薄,故不怕它害。
是夜,月光如水。
秦归之坐于案前读书,脑中还是那鸟儿被烈火焚身的惨烈景象,心痛难当之时,偶然抬头,却见一青竹探进窗来,适时无风,却兀自晃动,晃碎了一把白月光。合着黄卷青灯,同那白衣的小少年,成了一副清丽斑驳的画儿。
他伸手抓住那青竹叶,竹子像被人挠了痒痒,抖了抖,上面青翠的叶子忽然纷纷脱落,竟似抖落而一层翠绿的皮,少年觉得自己眼花了,神魂摇晃,他闭上眼睛,听见一姑娘轻笑的声音,那声音近在耳畔,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人口中呼出了一缕热气。待再睁开眼睛,竟瞧见一翠衣的姑娘倚在窗前,对着他的是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姑娘身段纤细,媚眼生波,美不胜收。
秦归之以为自己做了个梦,未醒。
可那翠衣姑娘伸出手,轻轻抚摸上他的脸颊时,那么真实而温柔,他也不怕,只知道这大概不是个人,脑中想起前些日子给鸟儿读过的话本子,里面山妖鬼怪,都美过人间的公子佳人。
“真是个好看的小相公,何故困在这高墙深院里,不若随我去瞧瞧外面的大好河山。”
十四岁的秦归之瞧着她虽不大害怕,却也不敢乱动,眸子黑黑的,深深的,想起故事里妖怪吞人的情节,想了想,道:“你是哪里的妖怪?来此地又有何目的?若是。。。。。。。若是饿了,厨房里有烧肉,有美酒,吾。。。。。。吾没有它们好吃。”
妖怪眨眨眼睛,而后哈哈大笑道:“小相公莫怕,吾今日来此,可不是来吃你的,却是要将你偷走的。
适时月华雾浓,竹下疏影横斜,有轻风溜进穿堂而过,窗外枝枝蔓蔓也跟着摇头摆尾,探入窗来。这些青枝翠叶,似都与妖怪亲近。
周涯幽魂一样立在一根竹子旁,望着窗内一人一妖,觉得颇有意趣。
那少年秦冉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平日里再怎么冷静自持,也藏不住孩子心性。他作为旁观者,倒看的十二分明白,这妖怪分明早有预谋,侯府门前潦倒的乞丐,一把火烧死白鸟的老道,而原本将白鸟送于姜式的人,大抵也是这妖怪幻化而成。这般处心积虑,或可说她妖怪肆意妄为的本性,或可说她果真看上这个白面小公子,可周涯总觉得,还有些东西,是藏在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里,谁都瞧不见的。
他在梦里愈发自在从容,如世外人观赏各处美景,琢磨各人心思,一时入了迷,倒忘了身在梦中。
可过了这么些时日,这故事也没个结束的兆头,倒是越发真实绵长,他自己更未曾想到,这梦一做,就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