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涯知道,他终于,又入梦了。
这次倒不曾睡着,竟是眼睁睁的看着天地变化,青天白日里来到这隔着厚重时光的一百年前。
祝青葱白手指捏着一颗黑棋,黑黑的眼珠在秦冉脸上转了一圈儿,露出浅淡笑意。
醉温之意不在酒,不知她在下棋,还是看人。
秦冉望着棋盘,落下一子,抬眼望向祝青,撞进她怔怔的眼神里,片刻,伸出手,用弯曲的食指,在她鼻尖轻轻刮了一下。
。。。。。。空气有一瞬间的停滞。
只见那从来离经叛道肆意妄为的老妖怪,破天荒的红了面皮,垂了眼帘。
屋内炉火烧的正旺,白烟在二人见升腾,消失,祝青本蕴着笑意的脸,在那一滞之后,突然变得失落沮丧。秦冉见她这般,也皱起眉头,问道:“阿青怎么了?”
她装模作样的吸吸鼻子,道:“你都赢我一整日了,便让我赢一局能怎么样?”
少年闻言,展眉笑了。
一个“好”字方到嘴边,还没说出口,只见祝青倏地站起来,翠绿衣摆煽动炉上白烟,竟往门外走去。
秦冉下意识喊了声“阿青”,她却未曾回头,也未曾停下半分脚步,开门的瞬间,山顶寒风灌门而入,将一屋子热气吹的飘忽四散。
周涯看着她走出门,走到崖边老树下,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她坐下来,自袖中掏出四枚铜钱,放于石桌上,东西南北四方各摆一枚,细一瞧,原是卜起了卦。
他不懂卦象,却知道她在算什么。
没由来的,周涯突然想起很多事,这一生经历的,痛苦的悲伤的,满足的欢愉的,尽皆自脑中匆匆而过。他从前觉得人生无常,有时生如蝼蚁,叫天意摆布戏弄,却总是无可奈何,得意时感谢老天,失意时痛恨老天,到头来处处寺庙殿堂香火鼎盛,却还是求不得一个盛世太平,一生安逸富足。
之前的二十年,他都以为这般人生无常最是让人无奈痛恨,可如今望着祝青那瘦长的身影,又觉得,哪怕这妖怪手段通天,算尽天下又如何,还不是要眼睁睁看着,一日日等着,等着她的秦郎病死在这远离人世的荒山上,倒真应了从前说过的,“上天注定你的寿命不过短短的二十几年,如同那痴情的江家小姐一般,她最终死在丈夫怀中,虽看不完这偌大河山,一生却也算圆满。可你呢,你将死在无人问津的浮玉山上,只有我为你立碑,妖兽祝溟给你烧些纸钱。”
不知她如今想起当初言语,是否后悔。
那少年初上山时,尚不懂情爱,她亦不懂,如今过了这么多时日,积攒了那么那么厚的欢喜与念想,却终是,都将成空了。
是剥皮抽骨似的痛,他瞧见那妖怪弯下腰,捂着脸,在这冬日寒风里,哭的泣不成声。
周涯一步步往前走,走到祝青面前,蹲下来,试图用双手捧起她的脸,可那双手穿过她的身体,摸到的不过冰凉刺骨的风。
“阿青。。。。。。”他叫她,她听不到。
“阿青。。。。。。阿青。。。。。。。阿青。。。。。。”她听不到,所以他才能,才有勇气,一遍又一遍的叫出这个在心里萦绕盘桓无数次的名字,将这些时日深藏压抑的想念和渴望,以这般无力而直接的方式通通宣泄出来。同之前无数个午夜梦回一样,这两个字就如这山上长风,呼呼在吹在心口,无止无休。
阿青,我原以为,虽寂寞落魄,这一生走遍大楚河山,入朝为官,也算活出些滋味。
可自梦里见到你,那些滋味全都没了,山林花鸟,金殿庙堂,万里江山,通通都没了意义。
祝青用袖子将眼泪抹干,迎着风占了许久,待那双因流泪而泛红的眼尽剩下清冷之气,她展眉一笑,还是那个美的的动人心魄的老妖怪。
周涯却怅然失措。
祝青一身翠绿袍子兜着凉风,一路晃回屋内。
秦冉不知何时端起一本书,见她回来,没看几页,又放下,问道:“外面冷吗?”
“冷,刺骨的冷,这个冬日,阿初莫要出去了,好好在屋里待着,过几日,我再弄几本书回来,好解你冬日寂寞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