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涯给自己画了一壶酒,夜半三更,便在临时驻扎的营地旁独自饮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天气的原因,几口灌下,寒凉透骨,细细咂摸,竟有些酸涩。
不像酒,更像泪。
他将神笔拿在手中细细端详,白皙手指从笔顶摸至笔头,轻声道:“你有何苦楚,因何伤感,为何流泪?”
神笔转了个圈儿,从他手中飞走,周涯举杯的右手缓缓垂下。他似乎听见有笛声传来,不知来自何处,不知何人吹奏,声音清丽悠扬,百转千回,只是安静听着,便觉吹笛之人愁肠百结,连寻求解脱也不得。
这样的笛声,林初林小郎曾吹过,梦中的青竹妖怪也吹过。
周涯感觉冥冥之中有什么在牵引着他,牵着他的心脏,稍稍一动一扯,便让他的心口万分疼痛。
翌日,晴空万里,楚国大军一口气前行近百里。
越往西走,地势越广阔平坦,抬头可见长天薄云,青川落日。
路上遇见抱着婴儿逃难的妇人,殷璃下马,将自己的干粮水壶递给妇人,又同身后的侍从要了一些碎银子,塞在妇人手中。
那妇人抱着婴儿泪流满面,嘴里千恩万谢,大抵想跪下磕头,却被殷璃扶住了。
千万将士安静的望着这一幕,皆缄默不言。
他们眼中的宁王殷璃手段狠辣,行事阴毒,为万夫所指,如何能想到这位尊贵王爷会有这般举止。
这皇子莫不是做给旁人看的?
可他自小备受圣宠,行事总是枉顾人命,骂名背了十几年,又怎会在乎旁人一时的眼光?
周涯手握缰绳,望着那个挺拔削瘦的背影,只觉那身原本在金殿皇宫里养出来的矜贵气儿被这荒野凉风都吹散了,不论是书院里寡言而毒舌的病弱书生,抑或大楚皇宫养尊处优生杀予夺的皇子,周涯从未见他何时弯腰俯首过。
今日见到了,却是对一个可怜逃难的妇人。
殷璃弯着腰扶起欲下跪磕头的妇人,转身坐回马背上时,面色清冷,还是那个一人之下的大楚皇子。
行军数千里,从皇城至边关,三山六水数十座城池,周涯觉得自己也算览尽楚国风光。整整两百年,两百年前丞相秦冉并大将军姜丰打下来的半壁江山,如今算不得国泰民安,也算无愧那些血染边疆黄土的好男儿。
无愧那妖怪苦心孤诣,将自己的心心念念的相公送入人间,无愧她百年修为尽皆成灰,无愧那荒山上无忧过活的妖兽,皮肉骨血被千万亡魂啃噬个干净。
周涯心口一阵绞痛,又觉袖中那安分了没几天的神笔不停地跳动,好像急着要离开这里。可周涯忍着疼痛,伸出长袖时,它又安静下来,或窜上他的肩膀,后背,切切磨砂着紧贴皮肤的衣料,如何都不愿出来。
边疆长风呼啸,周涯却浑身满身汗水,**战马一晃身子,险些一头栽倒地下。
身边的年轻将军见他面色苍白,问道:“军师不若上轿歇息片刻,你的马由我帮你牵着便是。”
周涯点点头,可抬眼看见落霞孤鹜,层云尽然的壮观景致,又摇头道:“不必劳烦了,我这是老毛病,不碍事。”
果然,等军队走过一山,渡过一水,周涯面色恢复,心口也不再疼了。
自他陷入长梦,梦醒时分总觉心口疼痛难忍,可每每疼痛减消时,心里像丢失了什么珍贵东西似的,一片空空****,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