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妖兽睡的昏沉,不知今夕何夕,蝴蝶落在鼻子上,痒痒的,妖兽祝溟打了个喷嚏,神识醒了半分,半睡半醒间偏过头,眯眼望向有大把阳光涌入的洞口,洞外有郁郁葱葱的青竹摇曳,筛下一地斑驳光影。
他一晃神,好像自己身在两百年前,那洞口的竹叶轻轻一晃,就会从后面伸出一颗倾国倾城的脑袋,逆着阳光,冲他眯眼一笑。
祝溟叹了口气,一只手放在肚子上摸了摸,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他忘了,自己早已经脱掉那副丑陋的驱壳,换上人类的皮囊。他没摸到肚子上的横肉,只摸到肋下嶙峋瘦骨,妖兽祝溟忽然有点儿怆然。
又沉沉睡去,做了几遭梦,再次醒来时,眼前竟是泼天阳光,无边苍穹。
他胳膊动了动,摸到身下湿哒哒一片,再一动,一晃,又觉是什么软软的东西支撑着自己,祝溟愕然,揉了揉眼侧目看去,撞入眼中的是接天的莲池,硕大的荷叶一片接一片铺展在水面上,满目青翠欲滴,中间有粉嫩荷花亭亭而立,又有野鸭鸥鹭不时惊起,远山近水衬着亭台楼榭,满是潋滟晴光。
祝溟伸了个拦腰,听见不远处有人荒腔走板,唱着不知多老的调子,声音沙哑粗狂,又含着细细缕缕的悠悠情谊。
那是一艘简单的小木船,船篷上挂着陈旧泛黄的帆布,因四野无风,软趴趴的垂落下来,将本来就不大的船舱遮了个大半。船头有一驼背老人摇桨而行,将层层叠叠的荷叶缓缓拨开,老人头发花白,背上背着一顶破旧的斗笠,他的双眼褶皱深深,在阳光下微微眯起,更是只剩下了一条缝,一线目光落在河塘深处,看见木船驶过时惊起的飞鸟,右手握拳放在嘴边,掩住几声咳嗽,冲那些扑啦啦飞起来的鸟儿们吹了个长长的哨子。
祝溟瞧见笑起来时满脸深深浅浅的皱纹,有那么一瞬间,忽然有些惆怅。
惆怅世人百年命短,生死只在弹指间。
惆怅自己活了万年,却酸甜苦辣都未尝遍。
适时艳阳高照,晒的人脸上发烫,河塘边不知从哪儿冒出一群半大孩子,穿着洗的发白的短布衫,裤腿挽起来,一个一个接连走进水中,摘下一片荷叶,捧起水浇在脸上身上,或者傻笑着用水泼别人,等衣裳都湿透了,便脱下来放在岸边,小鱼一样溜进水里,痛痛快快的洗个澡。
孩子们的笑闹声响成一片,祝溟便斜着身体坐在硕大的荷叶上,好巧不巧,他身下这片荷叶下荷叶遮阳,自己也便有模有样的学了起来。有几个年轻的浣衣姑娘似乎瞧见了他,一边用余光偷偷看他,一边捂着嘴轻笑,肩膀一颤一颤的,身上的翠绿衣衫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祝溟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那姑娘翠色的裙子上,不觉便出了神。
等他回过神来,姑娘们已经抱着装满衣裳的木桶离开,老船夫拨开层层叠叠的荷叶,从不远处行至眼前,祝溟用举起手挡住灼眼的阳光,见老船夫冲他一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