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刚过,小汤胡同的积雪彻底化了,墙根下的冻土里冒出点点新绿,是顶破地皮的草芽,嫩得能掐出水来。
张兰挎着个蓝布包袱叫了个板车往娘家走,包袱里裹着五斤玉米面和一斤肥肉,是林默让她送回娘家的。
路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潮,踩上去黏糊糊的。胡同口的粮站前排着长队,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粮本,脸上带着麻木的焦急。
只能等着那点救命的粮。张兰紧了紧怀里的包袱,她娘最盼着她带粮回去,每次见了玉米面,眼睛都亮得像星星。
没办法,人穷志短,马瘦毛长。
张兰娘家离城里有十里地,走路得一个多钟头。路边的田地还没翻耕,土块冻得硬邦邦的,田埂上的枯草被风吹得哗哗响。
偶尔能看见几个挎着篮子的妇女,低着头在地里刨着什么,大概是在找过冬没挖干净的红薯根,或者是刚冒头的草芽。
“兰子?是兰子不?”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田埂上传来,张兰抬头,见是邻居王大娘,正举着个小镢头往土里刨,篮子里只有几根细得像手指的草根。
“大娘,您还在刨啊?”张兰停下脚步,心里有点发酸。
王大娘的孙子去年冬天饿晕过,还是她爹匀了半斤玉米面才救过来。
“不刨咋办?家里快断粮了。”
王大娘直起身,捶着腰叹气,“你爹娘在家呢,刚念叨你,说你这阵子咋没来。”
张兰应着,又往前走了段路,就看见自家的房了。
院墙是用黄土夯的,墙头上长满了拉拉秧,这几年破败了不少,门口的歪脖子树下,她娘正踮着脚往路上望,手里还攥着把没纳完的鞋底。
“娘!”
张兰喊了声,她娘猛地回头,看见她手里的包袱,脸上的皱纹瞬间笑开了花,快步迎上来接过包袱,掂量着分量直咂嘴。
“沉乎乎的,小林又给带粮了,这孩子,就是实诚。”
进了屋,她爹正蹲在灶门前抽烟,烟袋锅在黑黢黢的灶台上磕得邦邦响。
见张兰进来,他抬起布满皱纹的脸,眼神在她肚子上扫了扫,又很快低下头,没说话。
张兰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爹又在琢磨生孩子的事。
她把肥肉往桌上一放,这是稀罕物,用布票在供销社换的,特意给娘补身子。
“爹,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快坐。”
她娘把玉米面倒进缸里,动作轻得像怕撒了一粒。
“路上冷不冷,饿了吧,我给你留着窝窝头呢。”
灶台上的锅里冒着热气,是掺了野菜的玉米面窝窝头,黑乎乎的,边缘硬得能硌牙。
张兰拿起一个啃了口,粗粮的喇嗓子混着野菜的苦涩,在嘴里慢慢散开,这就是村里人的日常,能吃上这个,已经比不少人家强了。
虽然比不上自家的白面馒头,但是也比一般村里饿死人强了。
张兰和林默不是不想给他们带白面,而是实在不敢,这年头农村吃白面馒头,会死人的。
“兰子,你跟娘说实话,你跟小林到底咋回事?”
她娘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的针在头发里蹭了蹭,眼神带着试探。
“结婚都一年多了,肚子咋还没动静?”
果然来了。张兰心里叹口气,啃窝窝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娘,小林说我年纪小,让再等等。”
“等?等啥等?”
她爹突然把烟袋锅往地上一磕,声音陡然拔高。
“你都二十一了,在村里,这岁数的娘们早生俩了,当初为了让你嫁个城里汉子,把你年龄改大了两岁,小林是不是嫌弃你了?”
张兰的眼圈瞬间红了:“爹,不是的,小林对我挺好的,家里的粮票、布票都给我管着,上次还给我扯了块花布做褂子。”
“对你好有啥用?不生孩子,栓不住男人,再好也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