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往维多利亚港的海平面沉得只剩半轮,橘红色的光像把深水湾道的柏油路染成暖金色,连路边稀疏的桉树都裹着一层柔光。
别墅的铁门紧闭,保安亭里的阿武正在张望。
又过了一会,他看见劳斯莱斯的黑色轮廓,赶紧起身开门,齿轮转动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
轿车吱呀一声停在门内,赵发财先从驾驶座下来,深色工装外套的袖口沾了点草屑,下午去阿佩舅舅家要穿过一片野草地。
也就是老板心疼媳妇,那个破路也用大劳去接。
他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张兰拎着布包走下来,里面是阿佩舅舅回赠的几斤红薯,还有阿佩连夜缝的一双黑布鞋,针脚细密得能看出是对着煤油灯赶的工。
阿珍跟在后面下车,手里抱着个粗布卷,是阿佩给林默缝的新衬衫,布料是她攒了三个月工钱买的细棉布。
“可算回来了。”
阿武迎上去,接过张兰手里的布包往厨房送。
“老板在客厅等呢,刚问了两回。”
张兰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拎着布包往客厅走,刚跨过雕花木门就扬着声喊。
“当家的。成了。阿佩的事彻底定了。”
林默正坐在八仙桌旁看地契文件,桌上摊着深水湾道的手绘地图,红笔圈出的待购房产旁标着业主姓名和报价,旁边放着个搪瓷杯,里面的凉茶已经凉透。
听到声音他抬头,目光先落在阿珍身上,她工装的裤脚沾了泥点,显然是跟着张兰走了野路,又转向张兰手里的布包。
“累了吧?先坐下喝口茶,阿珍去热碗鸡汤。”
阿珍应着去了厨房,阿强已经做好了晚饭。
张兰拉过椅子坐下,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掏出里面的黑布鞋。
“你看阿佩这手艺,比我缝得还细。她舅舅说这是阿佩攒了半个月的晚上赶的,针脚里全是心思。”
林默拿起布鞋看了看,鞋面上纳的千层底针脚均匀,连鞋头的弧度都做得规整,确实是下了功夫的。
“这孩子心细,以后跟你搭把手打理家事,也能轻省点。”
“可不是嘛。”
张兰喝了口凉茶,缓过气来细细说。
“阿佩舅舅家就在湾仔的窄巷里,一间不足十平的板房,墙皮都掉了,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桌腿垫着块砖才放平。我刚提阿佩想给你做二房,他手里的粗瓷碗磕在桌沿和我直嚷嚷,如果不是阿武跟着,差点赶我出门。”
阿珍端着热好的鸡汤进来,放在张兰面前,赶紧回厨房帮忙。
“那他后来怎么松口的?没为难你吧?”
林默问。
“为难了好一阵呢。”
张兰拍了下大腿,语气里带着点后怕。
“他说我姐姐和姐夫让佩佩来港岛,托我照看好阿佩,要是让她受委屈,我没脸见他们。正说着阿佩从里屋掀着布帘出来了,她脸通红,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舅舅,我跟林大哥见过几次,他也救过我两次,他待兰姐好,待工人也好,我愿意跟他,做什么都愿意。”
林默端着鸡汤喝了一口,鲜浓的汤汁裹着红枣的甜,补气血。
他没插话,只听张兰继续说,目光偶尔扫过桌上的地契,周经理刚打来电话,铜锣湾那户业主也松口了,三天内签完合同没问题。
“阿佩说完就低着头。”
张兰的语气软了些。
“她舅舅看着她那样,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我赶紧把咱们纺织厂的名字告诉他。又给他说了工人工资,说你给工人买电视,装空调,他听了半天半天没吭声。”
“后来肯定是信了。不然也不会松口,对吧。”
“信了。”
张兰眼睛亮了。
“发财看场面僵着,就说了一句老板的劳斯莱斯停在巷口,怕挡路,我去挪挪。他一听劳斯莱斯,赶紧跟着出去看,扒着车门摸了半天,他这才彻底软了,他再次开口,说我不是要图钱,就是怕阿佩受委屈,你们要是待她好,我就放心了。”
林默放下汤碗,抽出烟盒里的烟却没点燃,夹在指间转了转。
“不重要,你别受委屈就行?”
“不委屈,我还把彩礼给定了。”
张兰往前凑了凑,掰着手指头数。
“彩礼按香港本地规矩来,五百港币现钞,我明天去先施百货的银楼挑一对龙凤镯,一条金链,再扯六尺红布做嫁衣,日子他说元旦过后请风水先生挑,元旦是新一年的开头,讨个‘开门吉’的彩头。”
“行,都按你说的办,钱不够和我说。”
看着张兰说完事情,上楼换衣服,林默把烟放回烟盒,朝门口喊了一声。
“阿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