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槛车即将重新起程的当口,人群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素白襦裙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从街角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的头发没有梳髻,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脂粉未施,眼眶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是王婉。
裴沭看见她,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
王婉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将怀中的婴儿往上托了托,让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正对着囚笼里的人。
孩子才刚满月,裹在襁褓里,正睡得香甜,小拳头攥得紧紧地贴在脸颊边,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奶渍,她浑然不知自己正被母亲抱到父亲面前。
“裴沭,”王婉的声音平静,不似她面上那般痛彻心扉,“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你的骨肉,是个女儿。你走之前,看一眼她长什么样。”
裴沭的眼眶倏地红了,他伸出手,颤抖着想去碰一碰孩子的脸,不曾想,王婉却猛地后退两步,抱着孩子远远地躲开。
镣铐撞在木栏上,发出刺耳的脆响,他伸着枯瘦的手,徒劳地抓着,指尖离孩子的襁褓只有寸许,却怎么也碰不到。
王婉没有看他祈求的目光,而是从秀中取出一张杂艺写好的文书当着所有人的面高高举起。
那是一份和离书。
“我王婉,今日再此,当众与裴沭和离。”她高举那份文书,每一个字却像一记记耳光重重扇在裴沭脸上,“从今往后,我的女儿随我姓王。她与裴家再无干系,与你裴沭更无半分牵扯。”
裴沭的手僵在半空。
王婉手腕一扬,和离书便从木栏的缝隙间穿过,轻轻飘落在囚笼的地板上。
裴寂颤抖着手拾起那份文书,不敢置信地看着上面的字迹,他想要质问,却听见婉婉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娶我,从来都不是因为喜欢我,不过是为了我王家的门路,为了让我爹替你在官场上铺路。”
“你落到今日,全是你是咎由自取,贪心不足蛇吞象。”
“裴沭,你就是个靠媳妇嫁妆往上爬的软饭男!”
人群中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婉字字珠玑,每一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裴沭心里。
他浑身一震,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一滴一滴砸落在和离书上,晕开了上面的墨迹。
王婉没有再看他一眼,抱着孩子转过身,穿过人群时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走到街角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在茶楼窗户边的楚锦瑶,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交汇了一瞬。
王婉微微颔首,然后她转过身,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