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的河滩褪去了白日的肃穆悲怆,
却依旧裹着深冬料峭的刺骨寒意。篝火燃了整整一夜,火星子在寒风里轻轻飘飞,像不肯熄灭的碎星,守着这支刚刚告别战友、寻得信仰的队伍。值夜的弟兄轮换了三拨,始终死死攥着腰间的驳壳枪,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漆黑无垠的旷野,半分不敢松懈——乱世之中,片刻安稳都重逾千金,哪怕只是一夜短暂休整,也容不得半分大意。
黑宸几乎整夜未眠。
他坐在轿车里枯坐了一整夜,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方向盘。素来烟酒不沾的他,此刻竟点燃了一根缴获来的哈德门香烟。明灭不定的烟头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冷峻侧脸,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疲惫,更藏着一份从未有过的沉凝坚定。小庞那座孤零零的坟茔,还在远处荒野里寂然立着,冷风卷过枯草,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年轻弟兄冲锋在前、义无反顾的身影;而身边这些人,从浴血同行的生死弟兄,到流离失所的老小家眷,再到刚从洪帮魔掌里死里逃生的姑娘们,全都把身家性命、全部未来,沉甸甸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从前他走的路,是抗日杀敌,是血债血偿,是带着身边人在乱世烽烟里苟全性命;可昨夜何秋艳的一番肺腑之言,如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他心头积压多年的迷茫困顿。他见过日寇铁蹄踏碎万里山河,见过贪官污吏鱼肉乡里百姓,见过黑帮恶徒横行市井乡间,见过无数黎民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他杀尽恶人、庇护弱小,却从未真正想过,自己究竟要奔向一个怎样的终点。直到此刻,他才彻彻底底明白:他们要的,从不是一隅偏安的苟活,而是一个没有剥削、没有欺凌、百姓能安居乐业、山河能重归安宁的崭新中国。
这份信仰,比他手中的蚩尤御天刃更沉,比满车的黄金弹药更重,也让他脚下茫然半生的路,终于有了真正清晰的方向。
天幕渐渐泛白,深冬的晨曦带着刺骨的冷意,漫过荒凉河滩,漫过封冻的河面,漫过队伍里每一张熟睡的脸庞。最先醒来的,不是素来警觉如鹰的护卫弟兄,而是张二奎夫妇,还有几个年纪稍长、心性沉稳的被救女子。
她们本就是苦熬半生的底层百姓,过惯了起早贪黑、劳碌奔波的日子,又受了队伍连日舍命相护的恩惠,心中满是感恩,压根无心安睡。天刚蒙蒙亮,几人便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扰了连日厮杀、疲惫不堪的众人,踩着地面薄薄的白霜,缓步走到河边。
河面结着一层脆薄的冰,寒风刮过,带着冰冷水汽直钻骨头缝。她们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旧棉衣,蹲在岸边,就着河水轻轻洗漱,动作轻柔得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张二奎媳妇是个实在本分的农家妇人,手脚最是麻利,起身便轻声招呼着几个姑娘:“大家伙儿都慢点儿、轻点儿,这帮小伙子一路拼杀,早就累脱了力,咱们千万别吵着他们。黑宸侠士和秋艳姑娘,救了咱们全家性命,又给咱们指了一条活路,咱们别的忙帮不上,趁早把早饭做热乎,让大家吃饱了再赶路,也算咱们的一点心意。”
几个姑娘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温顺滚烫的感激。她们从前被洪帮强行掳走,日日活在无尽恐惧与欺凌折磨里,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更别提被人尊重、被人拼死守护。如今跟着这支队伍,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忍饥挨饿,人人都把她们当作同胞姐妹,这份久违的温暖,是她们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当下几人立刻分工明确,有人捡拾昨夜剩下的干柴,有人收拾营地炊具,有人从马车里取出储备的面粉、玉米面,还有前些天在营田镇采购的咸菜,悄无声息地忙碌起来。
铁锅很快架在篝火余烬上,干柴噼啪作响,火苗渐渐旺了起来。玉米面倒入锅中,兑上河水慢慢熬煮,浓稠的稀饭渐渐腾起热气,谷物清香一点点弥漫开来;面饼子贴在锅壁上,被火烤得金黄酥脆,散发出醇厚的麦香;切成块的腊肉和咸菜一同下锅炖煮,咸香醇厚的滋味,瞬间驱散了河滩的刺骨寒意,也勾得人饥肠辘辘。
不过一个多时辰,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玉米面稀饭,一摞金黄焦脆的面饼,还有一大盆咸香入味的腊肉炖咸菜,便全都备妥了。庄湘绣特意翻出几个鸡蛋,单独给何秋艳做了一碗,刘锁根母亲也跟着做了一碗,剩下半碗荷包蛋汤,盛在一旁搁着——这是庄湘绣特意留给自己还在长身体的儿子大毛的。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黑宸看在眼里,默默记在了心头。
热腾腾的饭菜烟火在冷空气中袅袅升腾,混着谷物与肉食的香气,飘满了整个河滩营地。
熟睡的弟兄们陆续被这股暖意唤醒,纷纷起身揉着眼睛,看向炊烟升起的地方,眼中先是诧异,随即涌上满满的滚烫暖意。这些日子,他们一路奔袭、一路血战,不是在赶路,就是在备战,吃的是冷硬干粮,喝的是冰冷水,何曾吃过这样一口热乎暖心的家常饭。
黑宸也缓缓直起身,看着眼前这番烟火温情的景象,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眼底平日里的冷硬凌厉,褪去了大半。何秋艳挺着七个多月的身孕,被他小心护在身边,慢慢起身,隆起的小腹愈发明显,脸上带着孕期独有的温柔柔光,看向忙碌的张二奎夫妇和姑娘们,眼中满是柔和:“都是心善懂恩的人,知道感恩,也肯自立,往后跟着队伍,绝不会拖后腿。”
黑宸伸手轻轻扶着她的腰,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她沾了风寒、滑了腿脚,声音低沉温柔,全然没了平日面对敌人的凛冽狠厉:“慢点走,地上有霜,路滑。有你在,这支队伍,才真正有了魂。”
何秋艳脸颊微微泛红,轻轻靠在他肩头,一路奔波的疲惫、连日悬心的不安,在这片刻温情里,尽数消散。
众人陆续起身洗漱,没有任何人催促,也没有任何人散漫懈怠。经过昨夜的生死誓言,所有人的心早已拧成了一股绳,再不是从前各自为战、只为活命的散兵游勇。受伤的弟兄在同伴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脸色依旧苍白,却已能勉强走动;被救的姑娘们不再蜷缩抱团、满眼恐惧,而是主动上前,帮着端饭递水,眉眼间多了几分安稳踏实、生机盎然;张二奎一家守在锅边,挨个给大家盛饭,脸上满是憨厚朴实的笑意。
“大家伙儿都快过来,趁热吃!稀饭管够,面饼管够,还有腊肉炖咸菜,都是我们几个随手做的粗茶淡饭,味道算不上好,可胜在热乎!”张二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带着农家汉子独有的朴实热情。
弟兄们纷纷围了上来,没有争抢,没有喧闹,自觉排着长队,依次接过碗筷。黑宸牵着何秋艳,走到队伍最末尾,执意让伤员、女眷、老人孩子先吃,自己和护卫弟兄们,直到最后才动筷。
玉米面稀饭浓稠暖胃,面饼外脆里软,腊肉炖咸菜咸香解馋,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农家早饭,可在这饥寒交迫的乱世里,在这一路颠沛流离的征途上,却成了最珍贵、最暖心的美味。每个人都吃得格外认真,大口大口咽着热饭,四肢百骸的寒气渐渐散去,心底也跟着暖烘烘的。
徐贵捧着大碗,呼噜呼噜喝着稀饭,咬下一口酥脆面饼,含糊不清地感慨:“跟着大哥,就是天底下最踏实的事!自打跟着队伍,我还是头一回吃这么热乎的早饭,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强!”
刘锁根也连连点头,大口嚼着腊肉,脸上满是舒坦:“可不是嘛!我在军统这么多年,从没吃过这么可口的家常饭。”这时,庄湘绣端着一碗红糖水煮荷包蛋,快步走到何秋艳面前,轻声道:“你怀着身孕,我就自作主张给你煮了几个鸡蛋,还有几个给锁根他娘,咱们队伍里,就你们俩最需要补营养。”
黑宸当即开口,语气坚定不容推脱:“庄婶,往后鸡蛋的事,就按规矩来:伤员、孕妇、孩子、老人,还有所有女同志,人人都有,一天一人最少两个。”
庄湘绣连忙摆手:“我们身子骨硬朗,吃那鸡蛋浪费,省下来全给刘大妈和秋艳姑娘就够了。”
“庄婶,这不是浪费,这是咱们队伍的伙食规矩。”黑宸语气沉稳,“咱们的队伍,不光要让大家吃饱,更要让大家吃好。你别再推脱,快去吃饭吧。”
“……哎,听大队长的!”庄湘绣笑着应下,转身忙活去了。
旁边的弟兄们一边吃饭,一边低声聊着,语气里全是盼头:
“现在咱们有方向、有奔头,连吃饭都觉得格外香。等咱们到了皖北,找到组织,往后的日子,肯定一天比一天好!”
一旁的弟兄们纷纷点头附和,连日来的疲惫、痛失战友的悲痛、时刻紧绷的神经,在这顿热乎早饭里,渐渐舒缓开来。小庞牺牲的悲痛,依旧深深刻在每个人心底,可他们都明白,唯有带着逝去战友的遗愿,好好活下去、奋勇向前,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待所有人都吃饱喝足,护卫弟兄们主动收拾碗筷、清理营地、整顿车马,动作麻利,井然有序。战马被牵到河边饮水吃草,马车重新套好缰绳,武器弹药逐一清点完毕,探路的弟兄也整装待发,只等黑宸一声令下,便可再度挥师北上。
就在队伍整装待发之际,张若卿搀扶着何秋艳,慢慢走到黑宸面前。
张若卿眼底带着几分沉凝思索,神色郑重无比,看向黑宸,又环视身边所有弟兄家眷,缓缓开口,声音清亮沉稳:“黑宸哥,秋艳嫂子,昨夜我一宿没合眼,反复想着咱们安葬小庞兄弟的时候……”
她的话音刚落,现场原本轻松温暖的氛围,瞬间又沉了几分。所有人都想起了荒野里那座无名荒冢,想起了那个连全名都无人知晓、永远留在异乡的年轻弟兄,心头俱是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张若卿强忍着眼底的泪水,语气愈发坚定:“我们只知道他叫小庞,最后还是黑宸大哥给他取名庞湘来,才让他有了真正的名分。可咱们这支队伍,往后人会越来越多,有上阵的弟兄,有随行的家属,有被救的姐妹,咱们还要一路北上、历经无数凶险,难免还会遇到强敌环伺,难免还会有人受伤、甚至牺牲。”
“我绝不愿意再看到,任何一位弟兄拼尽性命、血染征途,最后连名字都留不下,连家乡、亲人都无人知晓,白白埋骨荒野,做无名孤魂。所以我和秋艳嫂子商量,咱们必须把队伍里所有人的信息,一一登记在册——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情况,全都一字不落记下来。往后不管谁遭遇不测,我们都能知道他是谁、来自哪里,就算真的埋骨他乡,也能留下一个名号,绝不让英雄白白赴死、无人铭记!”
这番话,字字恳切,句句戳心,瞬间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从前他们一路奔波逃命,只顾着杀敌活命,从未想过这些细碎却重要的事,如今细细回想,满心都是愧疚。若是早有这样一本册子,小庞也不会连一块刻着真名的墓碑都留不下。
刘锁根本是个粗线条的武夫,此刻却猛地一拍大腿,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若卿,你说的这不就是花名册吗?!”
“对!就是花名册!”张若卿眼中一亮,重重点头,接过话头,“有了花名册,更能规整整支队伍,分清职责、统一调度,再也不是一盘散沙。往后我们是要干大事、赴光明的队伍,必须有规矩、有章法,才能走得远、走得稳。”
刘锁根闻言,立刻咧嘴一笑,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牛皮封面本子,还有一叠毛笔、墨锭、纸张,悉数递了过来,脸上满是得意:“妹子,你就放心!这东西我早就备好了!昨日在营田镇,我想着咱们队伍人多事杂,早晚用得上文书本子,就特意买了最好的牛皮簿子,笔墨纸砚也备得齐全,全在这儿!就等着咱们派上用场呢!”
众人见状,先是一愣,随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谁也没想到,素来大大咧咧、只懂舞刀弄枪的刘锁根,竟然心细如发,提前把这些事务备得妥妥当当。
黑宸看着刘锁根,眼中也露出难得的赞许。这个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看似鲁莽粗犷,实则心思通透,事事都为队伍着想,着实难得。
何秋艳接过厚实的花名册,指尖轻轻拂过牛皮封面,转头看向众人,朗声问道:“本子笔墨都备齐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找一个心思缜密、字迹端正、做事稳妥的人,专门负责登记花名册、掌管队伍所有文书事宜。大家伙儿都说说,谁来担这个职责最合适?”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张若卿身上。
张若卿毕业于湖南女子大学,何秋艳虽是医科大学毕业,但常年在医院忙碌,字迹潦草难辨,旁人根本难以识别。
可张若卿不同,她毕业后未曾就职,一直保留着书卷气,父母牺牲后,由叔叔婶婶悉心教养,识文断字、学识扎实,字迹清秀端正,心性沉稳细腻,做事有条不紊,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
徐贵第一个扯开嗓门附和:“我看就若卿大妹子最合适!人家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有文化、心又细,做事稳妥靠谱,登记花名册、掌管文书,再也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
“我同意!”
“我也赞成!若卿姑娘绝对靠谱!”
“没错,这事就交给若卿姑娘!”
众人异口同声,全都是满心信服,没有一人提出反对。
张若卿微微一怔,随即脸颊微红,却没有半分推脱,郑重地点头:“既然大家如此信得过我,我便接下这份职责。我一定认认真真,把每一个人的信息都登记清楚,绝不遗漏一人,绝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见人选彻底敲定,黑宸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有力,正式开始整编队伍、明确职责。经过昨夜的生死凝聚,这支队伍早已心齐如一,他不再是单纯带着大家逃命的领头人,而是带领大家奔赴信仰的领路人,定岗定责,刻不容缓。
“从今往后,咱们这支队伍,正式定名靖北护卫队,初心不改,护民靖难,北上寻光,至死方休。”黑宸的声音,在空旷河滩上缓缓响起,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我黑宸当仁不让,任靖北护卫队大队长,统管全队所有事务,统筹前路行程、作战部署、安危决断,全队上下,一律听我号令。”
“徐贵!”
“到!”徐贵猛地站直身子,挺胸抬头,神情肃穆,全然没了平日里的随性散漫。
“命你为前锋队队长,统领所有前线探路、先锋警戒、作战冲锋的弟兄,前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探查敌情、规避风险,带队冲锋、御敌护队,务必保证队伍前锋安全,不得有误!”
“是!属下遵命!保证完成任务,绝不给大哥丢脸,绝不让队伍受半分凶险!”徐贵朗声应下,眼中满是热血与坚定。
“锁根!”
“在!”刘锁根也立刻立正站好,神情庄重无比。
“命你为车队安全队长,统管全队所有马车、战马、物资军械、车队阵型,负责全队行进途中的护卫排布、物资看管、车马调度、后路警戒,无论何时,都要守住车队、护住家眷伤员,守住咱们全队的后路!”
“是!属下誓死遵命!人在物资在,人在车队在,绝不让任何一个家眷、伤员、弟兄落在后面!”刘锁根沉声应下,拳头紧握,满心赤诚。
众人屏息凝神,静静聆听,心中愈发规整清晰,对这支队伍的归属感,也越来越强烈。
紧接着,黑宸的目光落在身边的何秋艳身上,眼神瞬间温柔如水,却又带着十足的敬重与认可,声音郑重无比:
“秋艳,任靖北护卫队政委。”
此话一出,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无论是护卫队的弟兄,还是张二奎夫妇、被救的姑娘们,全都满脸茫然,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政委?”
“政委是做什么的?”
“俺们只知道队长,从没听过这个名号啊……”
“这是管什么的官职?”
弟兄们大多是穷苦出身,没读过书,常年在乱世里摸爬滚打,只懂打仗护队,压根不知道“政委”是何职责,眼中满是疑惑不解。
何秋艳看着众人茫然的模样,没有半分局促,反而缓缓向前一步,挺着孕肚,身姿挺拔,目光温和却坚定,清亮的声音传遍全场,耐心又认真地为所有人解释:
“大家伙儿不用疑惑,政委,不是管束大家、压制大家的官,而是陪着大家、帮着大家、领着大家的人。”
“往后,我负责全队的思想教育——我们为什么而战,为谁而战,我们要奔赴什么样的未来,我们要做什么样的人,我都会一点点讲给大家听,让咱们所有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永远不忘护民安民的初心,永远不忘建立新中国的信仰。”
“同时,我还负责全队的文化教育。咱们队伍里,大多是穷苦百姓,没读过书,不识字,看不懂文书,听不懂时局。往后只要有时间,我就教大家读书、写字、明事理,让大家伙儿都能识文断字,都能明白家国大义,都能做有文化、有信仰、有骨气的中国人。”
“除此之外,队伍里不管谁有心事、有难处、有委屈,不管是生活上的,还是心里的,都尽管来找我。我们是一家人,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我陪着大家一起扛,一起走。”
没有半分官威,没有半点架子,字字句句,全都是为了队伍、为了每一个人。
众人听完,瞬间恍然大悟,看向何秋艳的目光,愈发敬重、愈发信服。
原来政委,是给他们明方向、讲道理、教文化、解心结的人,是这支队伍的“定心丸”,是照亮大家心底的光。
徐贵当即朗声喊道:“嫂子就是咱们队伍的主心骨!给咱们讲道理、教咱们认字,跟着嫂子,咱们再也不是粗人莽汉,咱们都是有信仰的人!”
刘锁根也大声附和:“对!咱们全都听政委的!”
所有弟兄、家眷、姑娘们,齐声应和,没有一人不服。
黑宸看着何秋艳,眼中满是宠溺与骄傲。他的爱人,从不是温室里的娇花,而是能与他并肩而立、共赴生死征途的战友,是这支队伍里最温暖、最坚定的力量。
紧接着,黑宸继续安排余下众人的职责,每一个人都根据自身情况,安排了最合适的岗位,绝不落下一人,也绝不让一人闲散度日。
“张二奎叔,婶子。”黑宸看向憨厚朴实的张二奎夫妇,语气温和,带着十足敬重,“你们二人,负责全队伙食后勤与生活采买。往后队伍的一日三餐、炊食物资、生活所需,全都由你们统筹安排,保证所有人吃饱吃好、后勤无忧。还是那句话,往后荷包蛋,不光秋艳、刘大妈有,大毛弟弟、所有女同志、伤员,人人都有份。”
张二奎夫妇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也能为队伍出力,当即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拱手应道:“黑宸侠士,你放心!我们老两口别的不会,做饭采买最是拿手,保证把大家伙儿的伙食打理得妥妥当当,顿顿热乎可口,绝不让大家饿肚子!”
几个主动帮忙做饭的姑娘,也纷纷上前,愿意跟着张二奎夫妇打理后勤,满心都是踏实安稳。
随后,黑宸看向伤势好转、已经能独立行走的何清平母子。何清平本就是药材商人出身,何伯母深谙医术,二人心性沉稳、做事精细,又历经生死磨难,愈发可靠稳重,最适合掌管细致要务。
“何清平,何伯母。”黑宸语气郑重,“你二人,负责全队财务分配与医疗救护。咱们队伍所有银钱、物资、粮草,统一由你们登记、保管、分配,每一笔支出、每一笔收入,都记录清楚,做到账目分明、公平公正。”
“同时,你们懂医术药理,往后全队弟兄、家眷,但凡有头痛脑热、跌打损伤、伤病复发,全都由你们负责医治照料,管好全队医药,守护所有人的安危。”
何清平扶着母亲,缓缓起身,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眼神却无比坚定,对着黑宸沉声道:“大队长放心,我与母亲定当恪尽职守,管好财务、守好医药,绝不辜负全队上下的信任。”
至此,队伍所有核心职责,全部安排妥当。
一直站在人群里的林翠兰,看着所有人都有了自己的差事,个个各司其职、满心干劲,唯独自己闲在一旁,顿时急了眼。她快步走到黑宸面前,皱着眉头,一脸急切:“妹夫,那我呢?大家伙儿都有事做,就我闲着,你是不是把我忘了?我也要干活,我也要为队伍出力!”
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林翠兰身上。
林翠兰从前性子娇纵,养在深闺,没吃过苦、没受过累,向来带着几分小姐脾气,可历经这一路颠沛流离、生死凶险,早已褪去往日的娇气,多了几分坚韧,也真心实意想要融入这支队伍。
黑宸看着这位表姐,神色严肃,没有半分偏袒,语气坚定,不容置喙:“表姐,你与所有女同志一样,编入女子特训队,负责军事训练与文化学习,任何人不得例外,不得懈怠。”
林翠兰一怔,脸上的急切瞬间垮了下来,嘴角微微撅起,满脸不情愿:“训练?还要学文化?黑宸,我是你表姐,你就让我做这个?我从前连鸡都没杀过,哪里懂什么训练啊……”
她向来怕苦怕累,一想到要学骑马、打枪、格斗,顿时打了退堂鼓,满心都是抗拒。
黑宸眉头微蹙,眼神骤然严厉,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乱世之中,没有谁能例外,没有谁能一直被人护在身后。我们现在走的,是刀头舔血的路,前路凶险,强敌环伺,没有人能永远护你周全。”
“你想活下去,想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想不拖累队伍,就必须变强。不光是你,所有女同志,全都一样。从今往后,没有娇滴滴的大小姐,没有任人欺凌的弱女子,只有靖北护卫队的女战士。你们要学骑马、学射击、学格斗、学潜伏、学战场手语,既要学会自保,也要学会护人,更要跟着秋艳学文化、明大义。”
“队伍规矩,人人平等,任何人不得懈怠,不得搞特殊。你若真把自己当成队伍的一员,就必须遵守。”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没有半分私情偏袒。
林翠兰看着黑宸严厉的眼神,知道他向来言出必行,绝无转圜余地,再看看身边那些被救的姑娘们,个个眼神坚定、毫无怨言,甚至满心期待,顿时脸颊一红,满心不情愿堵在胸口,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心里清楚,黑宸说的全是对的。
这乱世,人命如草芥,洪帮、散兵、乱匪、官兵,处处都是凶险,若是一直软弱无能,只会拖累旁人,最终连自己都护不住。
沉默片刻,林翠兰咬了咬嘴唇,终究低下了头,闷闷应了一声,带着几分不甘,却无比认真:“……我知道了。我学,我不搞特殊,我绝不偷懒懈怠。”
黑宸见她应下,神色稍稍缓和,没有再多说。严苛从不是苛责,而是乱世里最实在的保护,唯有自身变强,才能真正活下去。
至此,靖北护卫队全员整编完毕,定岗定责,人人有事做,人人有奔头,整支队伍焕然一新,再无半分散漫。
张若卿立刻拿出牛皮花名册,研好墨,握起毛笔,坐在马车边,以行囊为桌、木板为案,开始逐一登记。从黑宸、何秋艳、徐贵、刘锁根,到每一位护卫弟兄,再到张二奎一家、何清平母子、林翠兰,以及十八名被救女子,一一细心询问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情况,一笔一划,写得工整清晰,认认真真,绝不遗漏一人。
庞湘来的名字,被她郑重写在花名册最后一页,字迹格外凝重有力。
这位无名英雄,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姓名,永远留在了靖北护卫队的花名册上,永远刻在了所有人的心底。
整编完毕,队伍即刻启程。
按照既定部署,三名探路先锋骑马在前,每隔三里便折返一人,及时汇报前路路况;徐贵带领前锋小队,全程戒备前路;刘锁根统筹车队,将六辆马车牢牢护在阵型中央,伤员、孕妇、女眷悉数安置在马车上,保暖又安全;十名骑马弟兄分列左右、严守后路,摆出严密的护卫阵型;黑宸亲自驾驶福特轿车,压阵全队,随时应对一切突发状况。
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是,队伍里多了一道别样的热血风景——女子特训队。
林翠兰和十八名被救姑娘,没有一直坐在马车上安逸歇息。按照黑宸的命令,她们轮流骑马,全程跟随队伍学习。黑宸亲自带队,利用行军休整的所有间隙,手把手教她们生存作战的全部本领。张若卿闲暇之余,也跟着一同练习射击、格斗,丝毫不肯落下。
深冬的旷野上,寒风呼啸,尘土飞扬。
黑宸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没有半分保留,从最基础的本领开始,逐一教学。
教她们骑马:如何牵马、上马、控缰、稳身,如何在颠簸马背上保持平衡,如何策马疾驰、勒马停步。姑娘们起初满心畏惧,摔了一次又一次,浑身沾满泥土草屑,却没有一人叫苦喊累。林翠兰摔得次数最多,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咬着牙一次次爬起来,重新上马,再也没有半句抱怨。
教她们射击:如何握枪、瞄准、退弹、装弹,如何控制枪械后坐力,如何在移动中精准射击。黑宸将自己的手枪拆解开来,一点点讲解枪械构造,手把手纠正她们的姿势,传授射击要领,更反复叮嘱她们:枪是用来护己、杀敌、守护同胞的,绝不可滥用。
教她们格斗:没有花哨招式,全是乱世里最实用的近身搏杀术。如何躲闪、格挡、反击、以弱胜强,如何应对敌人偷袭,如何在绝境中拼死自保。每一招每一式,都简单、狠辣、实用。
教她们潜伏偷袭:如何隐蔽身形、压低气息,如何悄无声息接近敌人、快速制敌;教她们战场手语:不同手势对应不同指令,警戒、前进、后退、敌情、安全、集合,无需言语,便能传递信息,在战场上保住性命。
白天,黑宸带队严苛训练,从不放水姑息;
夜里,队伍驻扎休整,何秋艳便挺着大肚子,燃起篝火,教所有人读书写字。从最简单的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开始,教大家写自己的名字,写“家国”,写“信仰”,写“太平”,给大家讲天下时局、民族大义,讲共产党为百姓谋福祉的初心,讲未来新中国的光明模样。
姑娘们从一开始的胆怯、笨拙、娇气,渐渐变得坚韧、果敢、沉稳。她们的手上磨出了厚茧,脸上染上了风霜,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再也没有往日畏畏缩缩的模样,再也没有娇柔怯懦的姿态,个个身姿挺拔,眼神清亮,已然有了真正的女战士风骨。
林翠兰的变化,最为惊人。
她彻底褪去了所有大小姐娇气,每日跟着大家一同训练,摔打、奔跑、练枪、学字,再苦再累都咬牙坚持。看着身边姑娘们个个坚韧不屈,她心底也燃起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终于明白:唯有自己变强,才不用依附旁人,才能在这乱世里,活成自己的靠山。
队伍一路北上,走走停停,训练不止,学习不断。
白天行军训练,热血铿锵;夜里围炉识字,温暖向阳。
有伤痛,有疲惫,有寒风,有艰险,却再也没有迷茫,再也没有恐惧。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信仰,装着希望,装着对太平盛世的无限期盼。
这支原本为了逃命而临时集结的队伍,在漫漫征途上,真正蜕变成了一支有规矩、有信仰、有力量、有温度的铁军。
一路行来,深冬的寒意愈发凛冽,路边小溪的冰层也越来越厚。
这一日,队伍终于行至岳阳境内。
眼前是宽阔浩荡的江面,船只往来穿梭,岸边屋舍渐多,炊烟袅袅,终于有了城镇的烟火气息。不再是荒无人烟的旷野,不再是崎岖难行的土路,街道渐渐平整,行人渐渐密集,浓浓的年味,也扑面而来。
路边的商铺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红春联,街头巷尾,全是置办年货的百姓,叫卖声、欢笑声、孩童嬉闹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扫尘土、添新衣,浓浓的年味儿,裹着烟火气,漫遍大街小巷。
刘锁根勒住战马,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咧嘴一笑,转头对着队伍大声喊道:“大哥!咱们到岳阳地界了!你看,都有年味了!”
黑宸停下轿车,推门下车,抬头望向天边,又看了看路边的日历招牌,默默推算时日,心中已然了然。
他转身看向众人,声音沉稳,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我们一路奔波,算下来,还有三天,便是除夕,要过年了。”
“过年”二字,瞬间击中了所有人的心。
在场所有人,无论是征战多年的旧部,还是地下党同志,亦或是流离失所的百姓,全都瞬间红了眼眶。
乱世之中,战火连绵,他们有的背井离乡,有的家破人亡,有的常年征战沙场,早已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过过一个安稳年,有多少年没有吃过一顿团圆的年夜饭。
每日都是奔袭、血战、撤退、饥饿、凶险,能活过一日,便是万幸,何曾敢奢望,能有一个安稳踏实的年。
此刻听到“过年”二字,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期盼与温柔。
徐贵激动地搓着双手,声音都忍不住颤抖:“大哥,咱们……咱们真的能过年?能安安稳稳过个年?”
黑宸看着众人满眼的期盼,心头一软,当即做出决断:“前路漫漫,不必急于一时。我们一路奔袭、历经生死,也该停下脚步,好好休整。全队就地停留,寻一处客栈,安稳过年,休整十日,再继续北上。”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