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安局大院。
三辆偏三轮摩托车并排停在水门汀操场上。
陆征推开刑侦科的铁皮门。
门轴缺油,发出摩擦声。
张海坐在办公桌上,手里捏着半根大前门,烟灰积了很长,摇摇欲坠。
“陆队,真走啊?”
张海把烟头按灭在玻璃烟灰缸里,声音发闷。
陆征没接话。
他解下腰间的配枪,连同牛皮枪套一起,重重拍在桌面上。
金属撞击玻璃,发出一声脆响。
“这把枪,跟了我三年。”
陆征指节敲了敲桌面。
“现在交给你,张海,刑侦科的担子,你得挑起来。”
张海站直身体,盯着那把枪。
“经侦科就是个清水衙门,天天跟算盘账本打交道,那是会计干的活!”
张海咬着牙。
“你这一身功夫,去那地方,憋屈!”
陆征拉开抽屉,把几本旧笔记装进纸箱。
“时代变了。”
陆征抱起纸箱。
“以后这县城里,杀人越货的案子会越来越少。但为了钱不要命的蛀虫,会越来越多。刑侦管不了的,经侦来管。”
他转身走向门口。
“守好你的防线。”
陆征头也没回。
走廊尽头,经侦科的木牌刚挂上去。
红漆还没干透,油漆味很冲。
陆征推门进去。
屋里只有两张办公桌,四把木椅,桌上堆着半米高的账本。
这是他上任调来的第一批卷宗。
陆征拉开椅子坐下。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开。
纸张粗糙,墨水有些晕染,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全县建材市场的流水。
许意的批发市场下个月动工,需要大量红砖、水泥和钢材。
陆征食指顺着账目一排排划过。
停在城南建材厂的页面上。
出库单和进账单对不上,中间有两万块的差额,被平账做掉了。
厂长王富贵。
陆征拿起红蓝铅笔,在王富贵的名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笔尖划破纸张,发出沙沙声。
左侧腰部的伤口传来一阵抽痛。
陆征伸手按住伤口,缓了缓,继续翻页。
城东老火车站。
北风卷着黄沙吹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三辆挂着红布条的卡车停在泥地里。
许意将安全帽扣在头上。
“许总,城南建材厂的王富贵把路堵了。”
工程队长老李跑过来,安全帽歪在脑袋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说红砖一分钱不能少,还得按黑市价格再加三成,不然今天这三车砖,谁也别想卸。”
许意没出声。
她迈开腿,踩着泥泞的水坑,朝卡车走去。
王富贵裹着军大衣,蹲在第一辆卡车的轮胎旁,他嘴里叼着半根烟,手里把玩着一个钢制打火机。
咔哒,咔哒。
金属碰撞声在风中散开。
十几个穿着破棉袄的壮汉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铁锹和洋镐。
许意停在王富贵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王厂长,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许意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散开。
“你现在坐地起价,坏了规矩。”
王富贵吐出一口浓烟。
他站起身,军大衣下摆沾满了泥浆。
“规矩?在这地界,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王富贵把烟头扔在水坑里,鞋底重重碾上去。
“许总,你这批发市场几百个摊位,每天进项跟流水一样。兄弟们跟着喝口汤,不过分吧?”
“这汤太烫,我怕你烂了肠子。”
许意盯着他的脸。
王富贵冷笑出声。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壮汉们往前逼近了一步,铁锹敲击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尾气和劣质烟草的焦油味。
远处的街道上,突然传来警笛声。
三辆警用偏三轮摩托车冲破风沙,疾驰而来。
轮胎在泥地上擦出深深的辙痕,泥水飞溅。
车还没停稳,陆征长腿一跨,直接从跨斗里跃下。
他今天没穿便装,一身笔挺的制服,肩章上的金属扣在阴天里泛着冷光。腰侧的伤口还没彻底痊愈,他走起路来,后背挺得很直。
张海带着几个干警紧随其后。
王富贵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
“陆队长,这风大雪大的,什么风把刑侦科的尖刀吹到这泥坑里来了?”
王富贵挤出笑脸,从口袋里掏出大前门香烟。
陆征没接烟。
他走到许意身边,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风口。
“我纠正你两点。”
陆征看着王富贵。
“第一,我现在是县公安局经侦科科长,第二,我今天来查账。”
王富贵手里的烟盒僵在半空。
“经侦科?”
他干笑两声。
“陆科长,我们建材厂可是正经买卖,国营转承包,账目干净得很。”
陆征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直接拍在王富贵胸口。
纸张很硬,拍得王富贵往后退了半步。
“上个月十五号,你以残次品报损的名义,将两万块红砖私下卖给临县的黑市倒爷。”